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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貞觀之治 貞觀之治,是指中國唐太宗在位期間的清明政治。由於唐太宗能任人廉能,知人善用;廣開言路,尊重生命,自我剋制,虛心納諫,重用魏徵等諍臣;並採取了一些以農為本,厲行節約,休養生息,文教復興,完善科舉制度等政策,使得社會出現了安定的局面;當時並大力平定外患,並尊重邊族風俗,穩固邊疆。當時年號為「貞觀」(627年-649年) ,故史稱「貞觀之治」。這是唐朝的第一個治世,同時為後來的開元之治奠定了厚實的基礎。 概說唐太宗是中國歷史上的一代英主,其治績一直為後世所傳頌。唐太宗即位後,因親眼目睹大隋的興亡,所以常用隋煬帝作為反面教材,來警誡自己及下屬。他像孟子一樣,把人民和君主的關係比作水與舟,認識到「水則載舟,亦則覆舟」,因此留心吏治,選賢任能,從諫如流。他唯才是舉,不計出身,不問恩怨。在文臣武將之中,魏徵當過道士,原係太子李建成舊臣,曾議請謀殺太宗;尉遲恭做過鐵匠,又是降將,但都受到重用。太宗鼓勵臣下直諫,魏徵前後諫事二百餘件,直陳其過,太宗多克己接納,或擇善而從。魏徵死後,太宗傷心地說:「夫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魏徵逝,朕亡一鏡矣。」 太宗在經濟上特別關注農業生產,實行均田制與租庸調制,「去奢省費,輕徭薄賦」,使人民衣食有餘,安居樂業。在文化方面,則大力獎勵學術,組織文士大修諸經正義和史籍;在長安設國子監,鼓勵四方君長遣子弟到來留學。此外,太宗又屢次對外用兵,經略四方,平東突厥、定薛延陀、征高句麗、聯姻吐蕃、和高昌,使唐之國威遠播四方。太宗則被西北諸國尊為「天可汗」,成為當時東方世界的國際盟主。 總之,在太宗執政的貞觀年間(西元627~649年),在君臣的共同努力之下,出現了一個政治清明、經濟發展、社會安定、武功興盛的治世,史稱「貞觀之治」。 貞觀之治的治績及影響[編輯] 貞觀之治的治績(合而概說)唐太宗在位23年,勵精圖治,對內則整頓國家制度,尊重黎民百姓,安定民生,對外則擊敗北方強權東突厥,擴大了唐帝國對周邊國家的政治及文化的影響。以下分述貞觀之治在各方面的治績: 1.亡隋為戒 隋末民變,使太宗認識「民依於國,國依於民」的道理。隋末之混亂,使二十七歲登基、英氣勃發的太宗時時引以為戒,叮嚀自我剋制慾望,囑臣下莫恐上不悅而停止進諫,致力糾正前朝君臣猜疑之失,這是貞觀君臣共濟致治的基本因素。 2.君主賢明 太宗即位後,勵精圖治,在政治上,既往不咎,知人善任,從諫如流,整飭吏治;經濟上,薄賦尚儉,為政謹慎;亦致力復興文教,令隋末動盪之局得以穩定下來。 3.賢臣輔國 太宗為歷史上少有的英主,因有既往不咎的前提,群臣多為賢能之輩,勇於上諫。賢臣中尤以房玄齡、杜如晦最著,時人稱「房謀杜斷」,其他如李靖、魏徵、尉遲恭等,人才輩出,均名重一時。 4.吏治清明 太宗十分重視吏治的清明,曾命房玄齡省併冗員,派李靖等十三名黜陟大使巡察全國,考察風評;又親自選派都督、刺史等地方官,並將其功過寫在宮內屏風上,作為升降獎懲的依據。另又規定五品以上的京官輪流值宿中書省,以便隨時延見,垂詢民間疾苦和施政得失,百官遂自勵廉能,直接提高政府效率。 5.平定四夷 太宗對外武功成就顯赫,曾多次對外用兵,先後平定突厥、薜延陀、回紇、高昌、焉耆、龜茲、吐穀渾等,由是唐朝聲威遠播,四方賓服,西北各族共尊太宗為「天可汗」。由是國家得以步入安康之世。 太宗即位時年僅27歲,唐王朝在太宗統治下,文治武功均有所發展,開創了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治世。
政治方面 1.用人唯才(選用人才任賢方面) 太宗知人善任,用人唯賢,不問出身,初期延攬房玄齡、杜如晦,後期任用長孫無忌、楊師道、褚遂良等,皆為忠直廉潔之士;其他如李勣、李靖等,亦為一代名將。此外,太宗亦不計前嫌,重用建成舊部魏徵、王珪,降將尉遲恭、秦瓊等,人材濟濟。
太宗以煬帝拒諫亡國為戒,即位後盡力求言,他把諫官的權力擴大,又鼓勵臣下直諫。朝中以魏徵最能犯顏直諫,太宗多克己善加容納,又如王珪、馬周、孫伏伽、褚遂良皆以極諫知名。 3.完善吏治(吏治方面) 太宗十分重視官吏的清廉,曾命房玄齡省併冗員,派李靖等十三名黜陟大使巡察全國,考察吏治;又親自選派都督、刺史等地方官,並將其功過寫在宮內屏風上,作為升降獎懲的依據。另又規定五品以上的京官輪流值宿中書省,以便隨時延見,垂詢民間疾苦和施政得失,一時政治清明。 4.完善制度(制度方面) 唐太宗在位期間使隋制更趨於完善。如中央朝廷方面延續了三省六部制,特設政事堂,以利合議問政,並收三省互相牽制之效;地方上沿襲了隋代的郡縣兩級制,分全國為十個監區(道)。此外,行府兵制,寓兵於農;均田制、租庸調制、科舉制等皆有所發展。 經濟方面 6.薄賦尚儉 太宗推行均田制和租庸調制,注意輕徭薄賦,徭役的徵發不奪民時;同時太宗崇尚節儉,曾遣散宮女三千多人,並下令免去四方珍貢,從而農業及民生得以不斷發展。 7.救災恤貧 隋末唐初天下大亂,田園荒蕪,百姓流離;唐太宗招撫流亡回鄉,授田給予耕作,以安定民生。唐初關中連年災荒,太宗即開倉賑濟災民,又准百姓就食他州;且拿出禦府金帛,為災民贖回賣出子女,使災民得以度過荒年。 文教方面8.設館興學 唐太宗即位前已置文學館,有十八學士,即位後更在京設弘文館,徵集圖書二萬餘卷;同時重建地方州縣學校,擴充京師國子監,延聘名儒出任學官,生員多至萬人,並接受新羅、吐蕃、日本等的君長皆派子弟來華求學,由是時文教生員背景多元,復興卓然有成。 9.撰經修史 命孔穎達等人修定《五經正義》,統一南北經學;又置國史館,由宰相監修前朝國史,開官修歷史的風氣。 武功方面10.平定四方 太宗對外武功成就顯赫,曾多次對外用兵,先後平定東突厥、薜延陀、回紇、高昌、焉耆、龜茲、吐穀渾等,由是唐帝國聲威遠播,加上太宗能維護外族風俗,並設置都護府制度,終貞觀之世,四方服悅,西北各族共尊太宗為「天可汗」。 貞觀之治的影響 文治方面1.奠定國基(對當世影響) 貞觀年間,太宗的各項善政,使官吏廉能,社會安定,人民豐衣足食,解決溫飽,經濟發展迅速,造成中興局面,奠定了唐代274年的基業。 2.確立制度(對後世影響) 貞觀年間,經太宗的苦心經營,延續了隋代的多種政制,如三省六部制、府兵制、均田制、租庸調制、科舉制、常平倉制等,堪稱完備,對後世的影響極為深遠。 3.政風沿襲(對後世影響) 太宗施政有方,選賢問廉能,克己納諫,成為一種良好的政治風氣。歷代有為的治國者,皆追慕「貞觀政風」而力圖仿效。 4.用人唯才(對當世影響) 太宗用人唯才,不問出身,且重修《氏族志》,以功臣代世冑,科舉代門第,逐漸改變了魏晉南北朝以來重視門第的風氣,世家豪族輪流掌政的惡習,廣開平民高仕的機會,清除舊社會的觀念,緩和了社會矛盾。 5.文化廣播(對當世影響) 太宗戮力復興文教,獎勵學術,大興國學,又下詔修諸經正義及史籍,外國君長如高句麗、日本、高昌、吐蕃等皆遣弟子來唐留學,使唐代學術文化廣播四方。東亞各國尤以日本、高麗為甚,深受唐文化影響。 6.民族混成(對當世/後世影響) 唐太宗武功顯赫,卻少有鄙視邊族,故東亞各民族逐漸混入,唐代名將和大臣,不少為同化了的外國人,原屬鮮卑族的元氏、宇文氏、長孫氏等,在太宗時已不被視為外國人。 武功方面7.聲威遠播(對當世影響) 唐太宗在位期間武功全盛,將唐帝國發展為當時東亞地區最強、文化最盛的國家,四方臣服,西北外夷共尊太宗為「天可汗」,並築「參天可汗道」,以便向唐室進貢。 8.領土擴大(對當世影響) 唐代此時版圖遼闊,超漢宣帝在位時,至唐高宗龍朔元年(661年)達到鼎盛,是時領土東臨於海,西逾蔥嶺,北逾漠北,南至南海。 9.中外文流(對當世影響) 唐太宗貞觀四年(630年)平定東突厥,貞觀九年(635年)平吐穀渾,貞觀十四年(640年)平高昌,貞觀二十一年(647年)平定薛延陀,貞觀二十二年(648年)平定龜茲和焉耆,貞觀十九年(645年)—貞觀二十三年(649年)征高句麗,大漠南北和天山南北兩路得以通行無阻,對外交通及貿易遂得以加強,從而促進中外經濟文化的交流。
序言 前言(1) 前言(2) 目錄 第一章 起義兵秦王破陣(1) 第一章 起義兵秦王破陣(2) 第一章 起義兵秦王破陣(3) 第一章 起義兵秦王破陣(4) 第二章 瓦崗英雄殊途同歸(1) 第二章 瓦崗英雄殊途同歸(2) 第二章 瓦崗英雄殊途同歸(3) 第三章 請君暫上淩煙閣(1) 第三章 請君暫上淩煙閣(2) 第三章 請君暫上淩煙閣(3) 第三章 請君暫上淩煙閣(4) 第四章 千古公案禍起蕭牆(1) 第四章 千古公案禍起蕭牆(2) 第四章 千古公案禍起蕭牆(3) 第五章 玄武門(1) 第五章 玄武門(2) 第五章 玄武門(3) 第五章 玄武門(4) 第六章 開創貞觀治世(1) 第六章 開創貞觀治世(2) 第六章 開創貞觀治世(3) 第六章 開創貞觀治世(4) 第七章 太宗的人鏡(1) 第七章 太宗的人鏡(2) 第七章 太宗的人鏡(3) 第七章 太宗的人鏡(4) 第八章 房謀杜斷(1) 第八章 房謀杜斷(2) 第八章 房謀杜斷(3) 第八章 房謀杜斷(4) 第八章 房謀杜斷(5) 第九章 走出接班人的困局(1) 第九章 走出接班人的困局(2) 第九章 走出接班人的困局(3) 第十章 大唐猶有李績(1) 第十章 大唐猶有李績(2) 第十章 大唐猶有李績(3) 第十章 大唐猶有李績(4)
也許很多人從來不曾接觸過《左傳》、《史記》、《漢書》、《資治通鑒》這樣的史學名著,甚至沒有翻閱過現當代人撰寫的歷史教科書,然而這並不妨礙他們自認為瞭解歷史上的事件、人物或典故,提及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康熙、乾隆,他們都能夠如數家珍,侃侃而談。 稍加考察,我們可以發現,對於絕大多數非歷史專業的受眾來說,他們汲取歷史知識,培養歷史意識的主要管道是那些以歷史題材為描寫物件的文藝作品。這在過去,主要是借助舞臺上的戲曲,茶館酒肆裏的說書彈唱,平面媒體的書籍、話本、評書等,它們在歷史知識傳播中的影響力要遠遠強過正統的史學專著。一部《三國演義》,讓曹操、劉備、諸葛亮、關羽等人既成為栩栩如生的文學形象矗立于歷史的長河,又以特定的歷史人物身份刻烙在人們的腦海深處。這一點,是陳壽《三國志》望塵莫及的。而到了資訊時代的今天,歷史影視作品傳播之寬廣,影響之深遠,可以說是一瞬千里、勢不可擋。一部在主流電視媒體熱播的歷史劇,觀眾動輒以千萬計,甚至上億。這種文化現象,借用傳播學四大先驅之一的美國傳播學家拉紮斯菲爾德的“二級傳播”概念,就是數量驚人、品質參差不齊的歷史影視作品,實際上正發揮著一種在古典文明和廣大受眾之間“二級傳播”的功能。 眾所周知,中國歷史,源遠流長;中華文明,博大精深。但由於古今文化、語言、價值觀念、審美情趣的種種隔閡,已經造成了古典文化和一般大眾之間的“傳播障礙”。而思想積極、史實基本可靠、藝術精湛的歷史影視作品,利用其強大的輻射和普及功能,充當著古典文化、歷史知識和普通受眾之間的“二級傳播”角色,在打破種種“傳播障礙”方面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如何正確分析與評估歷史影視劇的“二級傳播”功能,科學認識歷史影視作品尊重史實與藝術創作的內在關係,正確樹立歷史影視作品創作中的歷史觀,把握歷史影視作品的創作原則與發展方向等等,正是影視史學所要認真面對的課題。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影視史學作為歷史學的一個新分支,才具有存在的合理性。換言之,必須用一種科學理性的觀念與方法,來規範與引導歷史影視作品的創作與傳播,這就是影視史學。 近二十多年來,歷史題材越來越受到影視創作人員和社會各界的關注。各類歷史題材的影視作品一直充斥於電視頻道,除去《康熙微服私訪記》、《鐵齒銅牙紀曉嵐》一類“戲說”劇之外,一些號稱歷史正劇的作品,如《雍正王朝》、《康熙帝國》、《走向共和》、《成吉思汗》、《漢武大帝》、《貞觀長歌》、《躍龍門》、《大明天子》等等,也多如過江之鯽,沸沸揚揚,“你方唱罷我登場”。這樣的文化景觀的出現,有其深厚的土壤,原因非常複雜,其中包括人們日益提升的文化生活需求、影視文化市場的自行調控與推動、國家弘揚傳統文化、培育愛國主義精神政策的導向等。與此相應的是越來越多的觀眾對歷史劇的興趣日增,幾乎凡播必看,而且會提出“歷史果真如此嗎”一類的問題。這一方面說明人們對歷史關注程度的增加,另一方面也說明人們在欣賞影視作品時具有求真求實的價值取向。 “歷史果真如此嗎?”廣大觀眾的追問,語言雖然樸素平實,但其所蘊含的意義卻是非常深刻的,它實際上涉及了歷史影視作品創作中的一系列核心問題,即:如何在尊重藝術創作規律的同時,再現歷史的真實性?如何在忠實歷史與藝術虛構之間尋找到最佳的平衡點?如何使藝術創作既源于歷史又高於歷史?如何使厚重豐富的歷史文化資源,借助喜聞樂見的藝術形式,真正發揮弘揚傳統、針砭現實、娛樂大眾的作用? 客觀地說,近些年來歷史題材影視作品的創作,還是出現了一些思想性、藝術性都比較優秀、尊重史實與尊重藝術創作內在規律二者關係結合較好的作品,如《躍龍門》、《漢武大帝》、《貞觀長歌》、《貞觀之治》、《雍正王朝》等。但是,毋庸諱言,歷史題材影視作品創作中存在的問題也不少,有的已經到了難以容忍的地步。這種情況即使在那些比較成功的作品上也多有存在,更遑論其他的“戲說”、“歪說”的作品了。 歷史劇的創作,有其內在的規律,藝術表現手法也可以多種多樣,但有幾點或許應當成為任何優秀歷史劇創作所要追求的共同目標。第一,以史服人。歷史劇的成功,首先取決於嚴肅認真的創作態度,取決於對歷史的敬畏,取決於對歷史真實的尊重。第二,以理喻人。歷史劇自然不等於(也不應該等於)歷史教科書,但是我們也應該承認,在充分實現其娛樂功能的同時,優秀的歷史正劇也必須發揮傳播正確歷史觀念和歷史知識以及鑒古知今的作用。第三,以事抓人。歷史劇的重點在“劇”。“劇”作為文藝作品,就是要在尊重史實的基礎上進行合理的藝術虛構。劇中懸念的設置、矛盾的營造,衝突的展開、個性的張揚,都要做到舉重若輕、揮灑自如。合理而又好看,虛構而不失度,這是歷史題材影視作品創作成功的要素之一。第四,以情動人。真情是歷史劇的靈魂,它滲透於歷史劇的各個方面,如影之隨形,無所不在。換言之,一部優秀的歷史正劇之所以能夠打動人,關鍵在於它洋溢著真實情愫。透過“情”呈現人性的光澤或反映人性的扭曲,確保該劇情節生動而感人肺腑,該劇就可以做到人物鮮活而充滿生機。 總之,歷史題材影視作品(尤其是號為“歷史正劇”者)的創作,是一個歷史知識公眾化的過程。每次歷史題材的正劇熱播,歷史都要接受一次現代價值觀的重新評估。從這個意義上說,影視史學在我國才蹣跚起步,理論與實踐都遠未成熟,其發展的空間還是非常廣闊的。只要我們認真總結歷史題材影視作品創作上的得失成敗,同時積極引進和借鑒西方影視史學的理論與方法,我們的影視史學研究一定是大有可為的。 我們相信,擬建中的中國人民大學影視史學研究中心的成立,一定會對整合影視史學研究力量、促進影視史學研究繁榮創造一個良好的契機。而出版“中國人民大學影視史學”叢書,主要目的在於促進歷史題材影視劇創作的繁榮,為歷史題材影視劇的創作提供更加科學真實的歷史知識和歷史觀,引導大眾在觀看歷史題材影視作品的同時,進一步思考歷史上的經驗教訓,更好地發揮歷史學的鑒戒功能,領略中國傳統文化的魅力。這是我們的努力方向,期望得到學術界和廣大讀者的共同關注和大力支持。 前言(1) 貞觀,這是一個中國古代歷史上最令人稱羨的黃金時代。貞觀之治幾乎成為唐宋以後治國實踐中理想境界的代名詞。貞觀之治的歷史魅力到底是什麼?其中一定有唐太宗的英明神武,有文武群臣的賢良忠直,有歷史賦予那個時代特有的英雄氣度,有讓人有所感悟卻又難以說透的歷史智慧。 本書描寫的就是唐初君臣如何開創貞觀之治的歷史進程。作為“中國人民大學影視史學叢書”推出的第一部著作,本書與即將播映的三部以唐代“貞觀之治”為主題的電視連續劇相呼應。全書以作為中國歷史上“聖君”典範的唐太宗的成長和貞觀君臣的治國實踐為主線,以隋唐之際英雄群體的人生際遇以及他們如何彙聚到開創貞觀之治的歷史洪流為基本內容。本書定位為大眾歷史讀物,以生動的故事,感人的場景,細膩的對話,相得益彰的插圖,採取歷史紀實文學的寫法,力圖把深厚的學術研究成果轉化為大眾喜聞樂見的通俗讀物。 有關貞觀之治的這段歷史,在中國人的歷史知識中佔有極其重要的地位。有傳統的演義小說如《隋唐演義》、《說唐》等長期在民間的流傳為基礎,隨著即將開始的相關電視連續劇的熱播,這一時期的歷史將引起人們更大的興趣和關注。 貞觀之治的歷史內涵,只有回到歷史環境中去探詢。當我們仔細研讀史料,回望一千多年前的這段歷史的時候,總是能夠感受到那種特殊的歷史魅力。這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歷經戰亂的百姓對新王朝充滿信心。儘管唐太宗即位之初“霜旱為災,米穀踴貴,突厥侵擾,州縣騷然”,既有內憂又有外患,災荒的嚴重程度到了一匹絹才得一斗米,但是“百姓雖東西逐食,未嘗嗟怨,莫不自安”。等到貞觀三年(629)年成稍有好轉,流亡他鄉的百姓都紛紛回到家鄉,竟無一人逃散。其根本原因是百姓對政府有信心,相信困難只是暫時的。到貞觀四年打突厥,那是在十分艱苦的條件下進行的一場戰爭,唐朝的取勝,很大程度上應當歸因於百姓對新王朝的一種期望,一種信心。是老百姓的高昂鬥志贏得了這場戰爭。 二是貞觀初年政治上的得民心。也就是說,實行教化、輕徭薄賦的政策,是天下大亂之後的正確選擇。全國上下都有著為國家著想的積極意識,皇帝為民擔憂,勵精圖治,崇尚節儉;老百姓也替皇帝著想,理解政府的難處,即使四處逃荒逐食,也安分守己,不把怨憤發洩到政府和皇帝的身上。這樣,即使經濟上還有嚴重的困難,社會秩序也不會亂。只要經濟形勢一旦好轉,很快就能夠恢復社會的安定。 三是唐太宗在政治上有全局觀念,常常因為某一件具體事情,而想著把一類事情辦好。他心裏裝著老百姓,他深知“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的道理,對自己嚴格要求的同時,能夠嚴格約束各級官吏和王公貴族,嚴懲貪官污吏。他有著大政治家的風度,所謂“得帝王之體”,在奪取了政權之後,沒有將原先反對自己的力量完全排斥,而是對他們大膽任用,把優秀的人才放到重要的崗位上。正是由於唐太宗在思想上和實踐中的這些做法,才使政治局面和社會秩序迅速穩定下來。 四是所謂“貞觀之治”,不僅應包括政治和社會的穩定,還應當包括經濟的恢復和發展。這說明,在新王朝建立之初,只要路線方針正確,政策得民心,政治和社會的穩定還是比較容易達到的;但是,經濟的恢復和發展更需要時間,經過大動盪大破壞之後,需要有相當長一段時期才能恢復元氣。貞觀三四年間局部地區的豐收,並沒有完全扭轉生產凋敝的局面。是經過“頻致豐稔”,也就是連續多年的豐收之後,才出現了米價下跌、糧食充裕的大好形勢。 貞觀並不是唐朝開國的年號,唐太宗也不是唐朝的開國皇帝。但是,為什麼在人們的印象中唐朝似乎是由李世民開創的呢? 唐代建國的背景,是隋末大動盪之後社會秩序的混亂以及經濟生產的凋敝。建立唐朝的君臣都是推翻隋朝的親歷者,他們親眼看到一個強大的隋帝國崩潰於農民起義的戰火硝煙中。唐朝的建立者是李淵(死後廟號為高祖)。大業十三年(617)春夏間,全國各地的農民起義軍經過迅猛發展,已分別佔領了河北、中原和江淮廣大地區,隋的殘餘勢力被包圍在長安、洛陽、太原、幽州、揚州等幾個孤立的據點。正當隋王朝接近土崩瓦解的時候,在太原鎮壓山西農民起義軍並防禦突厥的唐國公李淵,于當年七月十五日起兵反隋,並迅速向長安進發。十一月九日,攻佔了長安城。李淵立煬帝孫代王楊侑為皇帝,改元義寧,遙尊煬帝為太上皇,而政權實際上已經掌握在他手中。義寧二年(618)五月,李淵正式建立唐朝,改元武德。關於唐朝的開國,舊史所記李淵被迫接受坐享其成,都是史臣為了辯護太宗取得皇位的合法性而虛構出來的。李淵是一個有謀略的政治家,他早有叛隋之心,太原起兵的前後過程都是在他的直接指揮下進行的。而李世民儘管見事敏速、行動大膽,在太原起兵過程中參與謀劃,但也是在李淵的授意下,在組織起兵方面起了重要作用。不過,唐朝的開國與漢代、明代都有所不同,主要的開國功臣都成為了李世民的幕僚,李世民也確實具有某種開國皇帝的身份特徵。 唐初歷史的特殊背景在於,唐高祖李淵在位的武德年間,主要任務是進行統一戰爭,如何治理國家的問題還沒有全面提出。而唐太宗李世民做上皇帝,來源於一場政變。因為李世民並非法定的皇位繼承人,早年又基本上是在戰場上度過的,所以接掌政權之後面臨著學習治國的任務。唐朝真正對於治國安民的理論和方略的探討,就是從李世民即位之後開始的。正是在唐太宗君臣不懈的努力下,經過幾年的發展,出現了中國歷史上少有的治世。 如何用通俗的筆法來展現這段具有複雜內涵的慷慨壯大的歷史圖卷呢? 作為隋唐史研究的專業人員,我們在書中表達的許多觀點和對材料的取捨,都儘量吸收學術界的研究成果,力圖體現唐史學界幾代學者關於貞觀之治研究的積累和心得。許多問題在學術界原本就存在著分歧,而故事只能按照一種理解講。對一個故事,一個場景,乃至一個細節的講述,看似不經意,其實在這講述的背後,蘊含著對許多問題的深入討論和思考。 前言(2) 例如,為什麼只有李淵才能結束隋末的動盪,最後統一全國?李淵與所有隋末群雄相比,到底有什麼優勢?李密作為與李淵一樣應讖的逐鹿天下的英雄,為什麼最終會失敗?太原起兵的首謀究竟是李淵還是李世民?李世民在太原起兵中的貢獻到底有多大?是否像舊史所說,李世民是真正的首謀,李淵早就答應立他為太子?又是否如學界流行的說法那樣,李世民通過修改國史掩蓋了李淵的作用而誇大了自己的作用?會不會存在這種可能:在太原起兵中,李淵與李世民都在暗中謀劃,只是互相並不知情?兩《唐書》與《資治通鑒》是否都受到唐代國史的誤導,將太原起兵歸功於李世民?諸書字裏行間是否能為我們提供一些蛛絲馬跡?司馬光同樣見到了《大唐創業起居注》,他對於相互矛盾的史料如何取捨?如何實現歷史真實性與春秋筆法的統一?山東豪傑在隋末唐初的風雲變幻中到底起到了怎樣的作用?他們之中,為什麼會有截然不同的結局和命運?他們與關隴集團之間,究竟是一種什麼關係?剛剛從太原起兵的李淵集團,與突厥之間是什麼關係?劉文靜作為與突厥的聯絡人,究竟負有什麼使命?他與突厥有暗中的交易嗎?這是他最終被李淵所殺的真正原因嗎?劉文靜、突厥又與李世民有什麼樣的關係?太原起兵中的功臣為何大多數在史書上不顯?這其中昭示出唐代開國的什麼特點?為什麼唐初的名臣都是李世民的部下?這與舊史認為李世民是太原起兵的主謀有什麼關係?他們是怎樣歸於李世民的旗下的?在開國戰爭、奪權與治國當中,山東豪傑分別為李世民貢獻了什麼?開國戰爭的經驗和教訓為李世民帶來了什麼?對於以後的治國有什麼影響?李世民與李建成之間的兄弟之爭是一般的儲位之爭嗎?背後是否有特殊的意義?反映出中國古代皇位繼承中存在的什麼問題?嫡長子繼承制與選賢任能存在矛盾嗎?兄弟之爭的真相到底在多大程度上被竄改和銷毀?究竟還能不能把這段歷史還原?史學研究是不是只能無限接近真相而永遠達不到真相?李建成與李元吉有沒有舊史和演義小說所描繪的那麼無能和醜惡?他們的錯誤形象是怎麼產生和流傳的?在兄弟之爭中,李淵的態度是什麼?他是支持李建成還是支持李世民?到底李建成與李世民誰獲得的支持更大?誰更有可能繼承皇位?朝臣的向背如何?玄武門事變是不是李世民處於劣勢而不得已的一種手段?為什麼玄武門事變能夠成功?玄武門事變中李世民一派究竟是伏兵在玄武門還是臨湖殿?作為玄武門守門將軍的常何,他是李世民集團中的人嗎?在政變中他的態度究竟是怎樣的?李淵對於政變的態度是什麼?他是在怎麼樣的情況下交出權力的? 似乎有太多的問題需要澄清,我們沒有回避,但也不可能一一作出令自己滿意的回答。我們力圖還原歷史真相,這應是歷史學永遠追求的目標,也是歷史學的永恆魅力所在。面對諸多問題,我們儘量全面地吸收史學研究的最新成果,在一些關鍵問題上重新進行研究。反映到文字上,是在研究心得基礎上重新構思故事和情節,而沒有採取常見的敍述體。所以,本書既不同于史學研究的論著,也不同于根據傳世文獻用現代漢語改編的普及讀物,當然更不同於純粹的歷史小說或戲說類影視作品。這種寫法無疑是一種全新的嘗試,對於如何掌握和考辨史料以及在吸收研究成果、構思故事情節和文字表達上,都是一個艱難的考驗和挑戰。我們期待著廣大讀者的批評指正。 劉後濱 2005年12月
唐太宗李世民是中國歷史上聖君的代表,一段貞觀之治的千古佳話,讓人們願意相信,成就千古治世的聖君一定有著非同尋常的家世與背景,他一定是一位曠古絕今的少年英雄。他後來為何以藩王而非法定的太子身份即位?他何以成為太原起兵的首謀之人?他沒有作為皇帝的繼承人而得到相應的訓練,卻為什麼在政變得手後能夠自信滿懷地接過治理天下的大任?開國戰爭中常勝將軍的經歷,對於一位在天下大亂之後開創治世的“聖君”到底發揮了怎樣的影響?也許在那首雄渾激昂的《秦王破陣》樂舞中,我們能夠找到一些線索。 1、混血世家濟世才 李世民出生于一個胡漢混血的貴胄世家。其父李淵,自稱是十六國時涼武昭王李的後代。而實際上,李淵很可能是在自己的世系上做了手腳。李唐皇室很可能是北魏弘農太守李初古拔的後裔,而李初古拔應該是北方少數民族,其後代跟漢族通婚,到李虎時已經是胡漢混血。李虎是李淵的祖父,西魏八柱國之一,北周初追封唐國公。李淵在其父李死後襲封唐國公,其母獨孤氏與北周明帝獨孤皇后、隋文帝獨孤皇后均為八柱國之一獨孤信之女。李淵妻竇氏。獨孤氏和竇氏(即紇豆陵氏),是胡族血統。所以出於這樣的胡漢混血家族的李世民,有著明顯的胡族的體貌特徵:濃眉,眼睛較深,鬍鬚微卷,臉部線條硬朗,身形矯健,英俊而不失勇武。 竇氏共生四子,長子建成,三子元霸早死,四子元吉,李世民乃是次子,于隋文帝開皇十八年(598)十二月戊午生於武功別館。史書稱,該子生時,有二龍戲於館門之外,前後三日才離去。及生後四年,有一書生,自稱善於察人面相,見到李淵,驚道:“公是貴人啊,且有貴子。”隨後見到李淵四歲小兒,更道:“此小兒有龍鳳之姿、天日之貌,只須年近二十歲時,必能濟世安民。”這一句話非同小可,驚到了一向持重的李淵。書生許是料想李淵會起殺念,言罷便及時神秘消失。而李淵竟采“濟世安民”之意,以“世民”名之。 這李世民卻也不負其名,自幼便顯聰睿之資,思慮深遠,遇事常能果斷處之,平日裏則不拘小節,而言行舉止之間,有種不似常人的氣度。 大業十一年(615),隋煬帝在雁門(今山西代縣)被突厥圍困。天子被圍,事非小可,帝國各路軍馬自然急去援救。當時屯衛將軍雲定興營內,站出一後生,雖是無名小將,卻也是少年英姿。該後生從容對雲定興道:“如今前去救援,必得大張旗鼓才行。” “嗯?此話怎講?” “且說啊,始畢可汗舉全國之師,竟敢圍困我們天子,必是仗著倉促之間,我們無從救援。現在我們若大張軍容,數十裏之間幡旗相續,夜間則鉦鼓相應,則必出乎突厥意料之外。突厥定會以為我們四方救兵已雲集而至,驚懼之間,必然撤圍而去。不然的話,敵眾我寡,拼盡力氣去打硬仗,恐怕我們終會力單不支啊。” 雲定興並非剛愎自用之輩,稍加思索,利害立見。 果然,帝國救兵大張旗鼓,軍隊進至崞縣(今山西代縣西南),突厥軍隊的偵察人員得知,驚而飛告始畢可汗說:“隋朝大軍來了!”突厥即時心虛,慌忙撤圍而去。 且說這個向雲定興建言的英姿少年,正是十八歲的李世民。少年李世民首次嶄露頭角,便顯示了他不凡的軍事眼光和英雄膽識。
2、主角還是配角—太原起兵中的李世民 隋朝煬帝大業末年,外與高麗的戰爭欲罷不能,內則民眾困乏,已是水深火熱。當此之時,國內危機四伏,群賊蜂起,帝國形勢一瀉千里。風雲驟變間,太原留守李淵亦被推到了舉旗起兵的反路上。 正史載,在隋煬帝南巡江淮、李密威逼東都的情勢下,李世民與劉文靜首謀起兵,以告李淵,李淵聞之大驚,只是迫於形勢,亦不得不勉強從之。 實際上,這一記載並不完全可信。這是一個歷史謎團。李世民後來做了皇帝,而得位不很光明正大,所以人們便懷疑他在開國的歷史紀錄中做了手腳,有意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建立開國偉業之君的形象。事實到底如何?後來他自稱年十八舉義兵,是否也是一種有意的時間誤導? 大約在大業十一年(615)底,李淵被任命為太原留守。至十三年(617)建大將軍府,引溫大雅到其大將軍府為記室參軍,溫大雅撰《大唐創業起居注》,乃李淵太原起兵的最原始記載。據其書所載,早在大業九年(613),李淵與宇文士及在涿郡(今北京)“密論時事”,是其心生反隋之念的最早跡象。不久隋煬帝的大功臣楊素之子楊玄感起兵反隋,時李淵為弘化郡(郡治在今甘肅慶陽)留守,握有關右十三郡兵,其妻兄竇抗勸他起兵,李淵以時機尚不成熟而未從。 楊玄感起兵被平息後,農民起義如火如荼,由地方性的叛亂而迅速擴展到全國。大業九年(613)魚俱羅處斬,大業十年(614)董純處斬,二人皆隋煬帝宿將。大業十一年(615)隋煬帝以李渾門族強盛,又因一句“李氏當為天子”的讖語,殺李渾及其宗族32人。李淵處於和李渾等人相似的處境,夏侯端又勸他起兵,李淵深然其言。至此其反隋之心已公開表露。他在等待時機。 大業十二年(616)底,突厥乘李淵南下鎮壓起義軍之機,攻取太原留守管轄下的馬邑(今山西朔縣)。隋煬帝派人囚捕李淵,李淵對李世民道:“隋朝氣數將盡,我李家奉承天命,本該現在起兵,只是你們三兄弟尚未聚集。”當時長子建成、四子元吉尚在河東,力量分散,不是起兵的絕佳時機。也許是天助李淵,或許是考慮到東都形勢的緊張,隋煬帝既而下令赦免李淵。 有時候命運就是如此奇妙。不過,事已至此,李淵也別無選擇。於是李建成於河東潛結英俊,李世民於晉陽密招豪友,二兄弟皆卑身下士,招攬人才。緊接著建成、元吉和李淵之婿柴紹陸續到達太原。 大業十三年(617)初,李淵讓晉陽縣令劉文靜詐為隋煬帝敕書,於太原、雁門、馬邑諸郡徵兵。二月,趁叛隋而起的劉武周南下進據汾陽宮(今山西寧武南)之機,李淵以防備劉武周為名,下令募兵。 問題是兩個副留守王威和高君雅,這二人實際上是隋煬帝派來監視李淵的角色,自然成為李淵起兵的障礙。這年夏天,李淵藉口此二人勾結突厥,殺之。 突厥,是當時稱雄漠北的馬背上帝國。隋末的許多起事者,都曾向突厥稱臣,如劉武周、竇建德、梁師都、高開道等。一方面,不使突厥成為搗亂的敵人;另一方面,也可以借助突厥壯大自己的聲勢。李淵也選擇了對突厥的拉攏政策,他向突厥始畢可汗稱臣,取得了突厥的支持,亦解除了受突厥攻擊的後顧之憂。李淵所用的聯絡人是晉陽令劉文靜。 李淵起兵,勢不可擋。而不識時務者如西河郡(治今山西汾陽縣)丞高德儒堅決反對。六月甲申,李淵命建成、世民兩兄弟攻打西河,又命太史令溫大有同行。臨行,李淵對溫大有說:“我兒年少,以卿參謀軍事,興兵大業的成敗,當以此行蔔之。”言語之間,對兩個年少兒子並未完全放心,卻也滿懷期望。一句“當以此行蔔之”,可見李淵對這一行動的重視。 李建成、李世民所帶兵士,多是新近所募集,尚未得到訓練。這樣的軍隊,顯然難稱精銳。其可用者,必得高昂的士氣和上下同心的凝聚力才行。建成、世民無愧於將門之後。兩兄弟與眾人同甘共苦,遇敵則身先士卒,甚能激勵將士。又同時嚴肅軍紀,可謂既贏得軍心又贏得民心。 西河城下,高德儒固守。進攻,激烈交戰。己醜日,西河城破,執高德儒,帶至軍門,斬之。殺一人已足夠。當時正急需用人之際,既勝,能安撫則安撫之。於是令其餘不殺一人,又嚴格管束軍士,入城秋毫無犯。慰撫民眾,使復舊業。號令所及,兵民聞之大悅。 事定,返還晉陽。自發兵至返回,前後九日而已。李淵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像這樣用兵,足可橫行天下!” 按虛歲算,此時建成二十九歲,世民二十歲,皆是活力四射、矯健勇武。李淵看著兩個年輕的兒子,心底漾起一股驕傲和自信。在父親肯定和贊許的目光中,建成和世民會意,心中充溢著滿足和自信! 時機成熟。七月,李淵以李元吉為鎮北將軍、太原留守,負責太原的一切事宜。李元吉年方十五。李淵親領三萬人,誓師動兵,改易旗幟,雜用絳白(因稱臣於突厥,故旗幟上雜用突厥之白色),開向關中。同時發佈檄文,宣佈尊隋煬帝為太上皇,立代王楊侑為皇帝。西突厥阿史那部首領阿史那大奈率眾配合李淵南下。 李家旗幟,響錚錚豎了起來。 真可謂數年經營,一朝舉旗。用王夫之《讀通鑒論》的話說,“高祖慎之又慎,遲回而不迫起,故秦王之陰結豪傑,高祖不知也。非不知也,王勇而有為,而高祖堅忍自持,姑且聽之而以鎮靜之也。”是天下亂勢之中,李淵沉穩持重、深謀遠慮,是太原起兵的主持者,是主角。而一直以來“陰結豪傑”、勇而有為的李世民,是得力的助手,是積極的配角,當無疑問。 至於正史記載之背離事實,是李世民有意為之。李世民通過玄武門政變,由次子而入繼大統,這種行動不合乎法統和倫理,不足以垂範後世。因此,李世民稱帝后便試圖篡改史實。貞觀史臣在撰寫《高祖實錄》和《太宗實錄》時,大事鋪陳李世民在武德年間的功勞,竭力抹殺太子建成的成績,貶低高祖的作用。又把晉陽起兵的密謀描繪為太宗的精心策劃,而高祖則處於完全被動的地位。這樣,李世民便是開創李唐王業的首功之人,皇位本來就應該是他的,李淵退位後也就理應由他繼承皇位。李世民改寫歷史的努力結果,是五代修《舊唐書》,北宋修《新唐書》,皆為其誤導,而《資治通鑒》亦巧妙地延續了兩書的主要結論。 所幸《大唐創業起居注》得以保存下來了,使我們今日可找回歷史之部分真相。
3、軍帳夜哭 且說李淵若要親領三萬人馬開向關中,必須先穩住在關東勢頭正旺的以李密為首的瓦崗軍。李淵致書李密,卑辭推獎,說當今能匡救天下者,非公莫屬云云。一番話說得李密飄飄然,卻不知他專心于中原之時,李淵正趁機進兵關中。 關中乃何等重要之地!可謂是歷來兵家必爭。隋朝末年,其重要性更是有增無減。一來為長安首都所在,亦是政治影響所在;二來隋煬帝建東都、修運河、征高麗之一系列活動,對關中影響較小,經濟基礎好,可為穩定的根據地;三則有黃河、函穀關等屏障,進可攻退可守。 大業九年(613),楊玄感起兵,李密提出上、中、下三策,即以進攻關中為中策。可惜楊玄感眼拙,也是出於無奈,選擇了下策:圍攻東都。圍攻東都失敗,李子雄建議直入關中,楊玄感雖採納,但為時已晚。 隋恭帝義甯元年(617),柴孝和建議李密西進關中,李密說:“部下皆山東人,見洛陽未下,必不肯西進。”丟掉了進兵關中的機會。 唐高祖武德四年(621),竇建德與李世民相持于武牢(今河南滎陽西北)。淩敬建議竇建德威脅關中,未被採納。結果竇氏失敗。 現在的形勢:李淵從太原南下,向關中進發,霍邑(今山西霍縣)首當其衝。偏偏這時在長安的隋主楊侑派虎牙郎將宋老生帶精兵二萬屯霍邑,左武侯大將軍屈突通屯河東(今山西永濟)。格局很明顯,李淵西進關中,會受到隋朝方面的有效接遏制。 早在太原起兵時,李淵派劉文靜聯絡突厥,名義上是向突厥借兵,實際上則是為了穩住突厥,解除劉武周聯合突厥、威脅太原的後顧之憂。 李淵一面部署進兵霍邑,一面不無焦急地等待劉文靜的消息。 夏末秋初的雨,綿綿延延地下了多時,仍然不肯止息。屋漏偏逢連夜雨,偏偏此時軍中又出現了糧食危機! 壬戌日,李淵部眾駐紮在霍邑西北五十餘裏的賈胡堡,準備進攻霍邑。一面派人返回太原,調運糧草。 若劉文靜出使突厥成功,李淵即可放心攻打霍邑。霍邑之破,也就不在話下。然而,沒有等來劉文靜,卻等來傳聞,說割據代北馬邑郡的劉武周聯合突厥進攻太原。這恰恰是最擔憂的事情!該進,還是退?繼續進攻霍邑,還是回救太原? 李淵緊急召集部下,包括兩個兒子建成和世民。特殊的經歷最能使人成長,經過了太原起兵,李建成、李世民已然進入了亂世爭雄的大潮中。 眾將齊集李淵軍帳,嚴肅,不安! 裴寂是李淵最為看重的謀臣密友,當初決定要起兵及各項具體部署,很大程度上是聽取了此翁的意見。現在,還是裴寂打破沉默:“宋老生和突厥聯兵據險,一時難以攻下;一旦遷延日久,又會乏糧。李密雖說與我們聯合,實則狡詐難測;突厥貪婪不講信用,唯利是圖;劉武周稱臣於突厥,兵勢正強。李密、突厥、劉武周都在覬覦太原。太原一都之會,我們的義兵家屬都在那裏。” 憂慮不安的聲音!代表了在座許多人的意向:先救太原! “萬萬不可後退!”李世民突然站出來,堅決地說,“現在正是糧食收穫季節,何必擔憂糧食缺乏?宋老生輕浮急躁,一戰可擒。李密顧戀當前的地盤,不會遠攻太原。劉武周與突厥外雖相附,內實相猜。況且劉武周若遠入太原,豈能置近在眼前的馬邑(今山西朔縣,其時是劉武周地盤)而不理?我們大唐起兵,本為行大義於天下,理應奮不顧身以救天下蒼生,必得先入長安,才能號令天下。現在一遇小敵就要班師,恐怕起義兵眾,一朝解體。還守太原一城之地,那是反賊,不是義師。若安於做賊,終不可長久。那樣將如何自全?” “二弟說得正是!”李建成也站出來,堅決支持世民,“萬萬不可後退,自陷於一城之隅!無論從形勢上、道義上,都要前進才是號令天下的出路。” 眾說紛紜。建成、世民二兄弟力爭。 然而在李淵的腦子裏,何嘗不存在著裴寂那樣的擔憂。最後,他不無沉重地擺擺手:“罷了,傳令下去,班師回家!大家不要再說了。” “父王,萬萬不可!一旦……”任李世民急急阻攔,李淵只是留下一個沉重的背影。 夜幕降臨,月暗星亂,四野寂靜,卻隱隱不安。 命令傳到軍中,左軍已經動身撤營。 賈胡堡的軍帳中,李淵已就寢。要安然入眠,又談何容易? 將睡未睡之間,隱隱約約聽到號哭的聲音。李淵翻一個身,卻覺得軍帳外的哭聲越加清晰,煩心!李淵皺眉,欲不加理會,卻難耐煩躁! “誰人在外號哭?”李淵走到軍帳門口,厲聲責問。聲音中難掩心中的煩躁。 衛兵支吾。 “帶進來!” 卻是李世民! 李淵很惱火。可是在內心裏他也不無猶豫。他不確定,不確定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此時,他需要安靜。又害怕安靜? 他看著李世民,他的愛子,年輕、英俊、有活力、也不乏魄力。這個年輕人,這些年來在他身邊,一天天長大,開始為父親分憂,也讓父親為之驕傲。 可是現在,他的臉上掛著未幹的淚水。他的明亮而深邃的眼睛中,藏著幾多深遠的憂慮! “何以如此?”李淵皺眉道,言語間不無疼愛與憐惜。 “父王!”李世民“撲通”跪在李淵面前,“今兵以義興,進戰可克,後退會散啊!軍士們散於前,四周這麼多敵人乘於後。到時候身死兵敗,天地之間,無以援救,後悔都來不及啊!怎麼能不悲傷?” 李淵一時頓悟。原來只是先有了裴寂他們一樣的擔憂,憂思太深,其他的意見都聽不進去了。卻差點鑄成難以挽回的大錯! “可是軍令已下,軍隊都開始撤退了,如何是好?”一向穩健的李淵,此時在愛子面前也不掩飾內心的慌亂。 “右軍都還沒有動,左軍雖然已經出發,也還沒走遠,讓我去追。” 李淵看著李世民,的確,這個少年已經長大,能夠為自己解難分憂了。 他露出欣慰笑容:“去吧,我派人通知你哥哥一起去。” 李世民得令,迫不及待地告辭而去。 這一刻,雲漸漸散去,賈胡堡空曠的夜空,月明星稀。李淵的心平靜,並且踏實了許多。 而李世民,一匹駿馬賓士在月夜的路上,內心雖翻江倒海,整個世界卻已明朗起來,心情一下輕鬆了許多。 不久,太原軍糧運到。八月,斷斷續續下了二十多天的秋雨終於停歇了下來。 李淵命軍中晾曬鎧甲行裝。辛巳日一早,軍隊由東南經山腳小道開往霍邑。在距城東五六裏的地方,李淵按照李建成和李世民的建議:由他先挑陣引出宋老生,並率軍與之正面對陣,稍戰詐退,李世民率騎兵掩襲其後。交戰正酣時,混戰中聽到歡呼:“宋老生已被抓獲!”宋老生軍中兵士不知是詐,一時軍心動搖,如潮水般敗陣。 宋老生逃回城下,被劉弘基一刀揮過去,立時身首異處。劉弘基乃李世民在太原結納的豪傑之士。 夜幕不覺間已籠罩下來。攻城,立下。 李淵大獲全勝,少不得安撫部下以及敵方將士、城中民眾。 接著,李淵經臨汾(今山西臨汾),下絳郡(今山西新絳),到達龍門(今山西河津)。這時,劉文靜引康鞘利等突厥兵五百人、馬兩千匹趕了上來。借突厥兵以張聲勢,同時解除突厥和劉武周聯合進攻太原的後顧之憂。一切皆如計畫,李淵不能不喜笑顏開。 喜悅之余,李淵是否想起了當日愛子世民軍帳夜哭的情景?否則一念之差,歷史便不是今天我們所知道的那個樣子了。 此時的李世民,在自己的營帳前,遙望天空。從未覺得天空這樣開闊、這樣明淨!李世民自幼愛好弓矢、多讀兵書。當年隋煬帝雁門被圍,他以一個無名小將勇敢建言,是兵法的修養。攻打西河時,他和兄長將新募之兵破城,是用兵的藝術。這次,在破宋老生一戰中,李淵正面進攻、世民奇兵掩襲,又用詐術動搖敵方軍心,是巧妙的戰術。而在繼續進軍霍邑還是還兵太原的問題上,更顯示了他知兵的境界。年少的李世民顯然有了宏大的眼光,他不僅僅看到戰爭,而且能看到整個的敵與我以及眼下和將來的形勢。 然而,這只是李世民戎馬生涯的開始。路,還很漫長。
4、平金城薛氏:李世民獨立指揮的第一場大戰 平宋老生之後,李淵留諸將圍河東的屈突通,自引主力西渡黃河、進據關中。建成和世民隨父西進。 大業十三年(617)十一月,李淵軍攻克長安。一路上李世民鎮壓了劉鷂子的起義軍,會合了李神通和平陽公主所率領的隊伍。李淵有個女婿名段綸,也加入了李世民的隊伍。何潘仁、李仲文、向善志及關中群盜,所降于李淵的,李淵皆令受李世民節度。李世民的隊伍很快增加到十三萬人。另外,丘師利與其弟行恭,還有房玄齡,都在這時候歸附了李世民。長安城被攻破後,時為馬邑郡丞的李靖,被李世民召入了自己的幕府,杜如晦被引為秦王府兵曹參軍。這些人才對李世民以後的成長意義重大,尤其是房玄齡、杜如晦,此後成為李世民行軍打仗中運籌帷幄的謀主,玄武門政變中的智囊,貞觀一朝著名的賢相;而文武雙全的李靖,則成為貞觀一朝赫赫有名的統兵大將。 此乃後話。且說李淵進入長安。幾天後,正式迎代王楊侑即皇位於大興殿,遙尊隋煬帝為太上皇,改元義寧。而實際上,代王並沒有權力,李淵成為實際上的掌權者。李淵以李建成為唐世子,李世民為京兆尹、秦公,李元吉為齊公。掌控了長安之後,李淵在政治上的優勢很快呈現出來。長安周邊地區及作為關中後院的巴蜀之地,隋朝的郡縣長吏及各種地方武裝、少數民族部眾紛紛前來歸附。 年底,劉文靜打敗了為隋朝堅守河東、潼關等長安門戶之城的名將屈突通,俘送長安。屈突通只好投降,受到李淵的重用,任命為兵部尚書、李世民行軍元帥府長史。 義寧二年(618)三月,宇文化及等人在江都縊殺了隋煬帝。順理成章,五月,李淵正式即帝位於太極殿,是為唐高祖。改年號為武德。又封百官,以李世民為尚書令。尚書令是當時品秩最高的職位,在魏晉以來一直是當然的宰相,但從隋朝以來就很少授人了。李淵覺得實在沒有什麼職位可以安排給世民,也不顧是否與當時的體制發生衝突,就把一個幾乎要被人忘記的職位加到了這個戰功卓著的二兒子頭上。 武德元年(618)三月,改封秦公李世民為趙公。六月,立世子建成為皇太子,趙公世民為秦王,齊西元吉為齊王。 身為皇帝的李淵,從此坐鎮長安,李建成以太子身份從旁協助。天下依然群雄並立,李唐王朝仍需四處征戰。夷平四方,一統天下,舍世民其誰? 當月,薛舉進犯涇州(今甘肅省涇州)。薛舉原是隋朝金城府校尉,義甯元年(617)四月據金城郡(治所在今甘肅蘭州)起兵,攻城掠地,佔據隴右。七月,稱帝,國號秦。李淵攻克長安,薛舉子仁果兵(兩《唐書》作仁,此據《資治通鑒》)進扶風(今陝西鳳翔),被李世民擊退。 現在,薛氏成為亟待解決的問題。李淵下令:秦王世民為元帥,帶領屈突通等大將,將八總管之兵以拒之。 這一仗,沒有父親李淵和兄長李建成與他一起帶兵,是形勢使然,也因經過了戰陣磨練的李世民已經堪當重任。秦王打出了獨立的帥旗。 秦王與薛氏秦軍的第一戰並不順利。唐軍急於求戰,又恃眾輕敵,疏於防備。在高(今陝西長武縣北),薛舉引軍掩襲唐軍陣後,唐軍大敗。薛舉準備乘勝直取長安。史載:當時適逢秦王患病,由太原起兵的核心謀士劉文靜、殷開山主持軍務。這或許是貞觀史臣為尊者諱的筆法,為了不破壞李世民作為常勝將軍的光輝形象,把責任推到了其副將身上。不過,戰敗之後,作為太原元從功臣的劉文靜、殷開山等都受到了除名為民的嚴厲處罰。 命運無常,偏偏薛舉就在這時患病,這一病竟把他帶離了人世。作為李淵鞏固關中的最大威脅,繼薛舉之位的薛仁果,重量顯然就不同了。 薛仁果,乃薛舉長子,善騎射,號為“萬人敵”,陰險毒辣,殘酷無德,不得人心。薛舉死後,薛仁果政權內部很快便矛盾重重。 十一月,秦王兵至高,薛仁果派宗羅領兵拒戰。秦王下令軍中:“大家只管訓練,不許出戰。”探子每日來報:宗羅來挑戰!左右將士紛紛請戰。秦王只說:“且等。”左右道:“薛賊會以為我們怕了他。”秦王搖頭,道:“我們剛剛遭遇過失敗,士氣沮喪,而敵方因為剛剛取勝,已有驕傲輕敵之心。所以要堅壁以待,等我們士氣恢復了,彼驕我奮,可以一戰而克之。”眾將仍懷疑惑,為表決心,秦王下令軍中:“有再說出戰者,斬!” 相持六十餘日。薛仁果軍糧用盡,其部將牟君才、梁胡郎率所部人馬來降,秦王道:“所來為何?”答:“糧盡,將士離心。”於是秦王下令:行軍總管梁實率所部紮營于淺水原(今陝西長武東北),誘薛氏出戰。 宗羅得報,大喜,即時傾盡精銳來攻。梁實守險不出。 忽然一日,秦王道:“現在可以出戰!”正是看准宗羅軍隊疲困。 及次日,天將亮。秦王命令:右武侯大將軍龐玉于淺水原南陳兵。宗羅來戰。眼看龐玉漸漸不支,突然一支精銳從淺水原北壓過來,正是秦王!宗羅匆忙還戰。秦王等數十人馬驍健的身影直沖入敵陣之中,穿梭衝殺,勢不可擋。唐兵一時奮激,內外相應,呼聲震動天地。宗羅士卒即刻大潰,如水決堤。斬首數千級。撤退。 秦王集合兩千騎兵,揮旗道:“隨我追來。” “秦王不可!”只聽得一聲大叫,從一邊沖出個竇軌來,橫擋在馬前,道:“雖然宗羅已破,薛仁果仍然據守堅城,不可輕進,請秦王且觀望片刻。”竇軌乃李世民舅父。 “我考慮已久,破竹之勢,不可錯失,舅舅不要再說。”秦王果斷而堅定。 緊急之時,哪里容得竇軌再廢話。其實,秦王已得到密報,朝廷已與突厥談判成功,突厥得到河套地區後放棄了對薛仁貴的支持。想到此,秦王暗自一笑,縱馬飛奔而去。身後兩千精銳,其勢堪比排山倒海。直至析城(今甘肅涇川東北)下,擋住了宗羅散兵入城堅守的退路。 薛仁果正陳兵析城。秦王渡過涇水,兵臨城下。薛仁果驍將渾等數人來降。 人心離散,薛氏敗勢已不可挽救。薛仁果心生恐懼,據守不敢出。 夜幕降臨,秦王大軍陸續而至,向析城包圍過來。到得夜半時分,城內人爭相來降。薛仁果已然山窮水盡。次日天亮,舉城投降。困在城外的宗羅,也只好跟著投降了。 城門開,秦王下令:投降者一概不問。於是降者紛至,所得歸降士卒,秦王令薛仁果兄弟及宗羅、翟長孫等將之。他與他們射獵,從容而無所防範。於是歸降眾人皆畏威銜恩,甘願效死。秦王在安撫降人的同時又收羅人才,聞得褚亮大名,親自前去求訪,見而禮遇甚厚,引為秦王府文學。褚亮成為後來秦王府十八學士之一。褚遂良便是其子。 秦王李世民在這第一場獨立指揮的戰爭中,把握了出戰的最佳時機。用了擊敵之疲、擊敵之弱的戰術。在敵人戰敗奔亡的時候,又果斷地追擊,以破竹之勢,一舉攻下城池。劉文靜和殷開山也因此恢復了官爵。 至此,河東的屈突通已降,河西的薛仁果平定,李淵鞏固關中的兩大障礙也就消除了。 武德元年(618)十一月,秦王班師回到長安,斬薛仁果。十二月,詔以秦王世民為太尉、使持節、陝東道大行台尚書令,蒲州、河北諸總管府的兵馬一併受其節度。陝東行台設在洛陽。其設官仿中央尚書省,有尚書令、僕射、左右丞、六部尚書、郎中、諸監、主事等。官員的品秩“同於京省官員”,只是員數略少。行台省尚書令被賦予很大的權力,對轄區內之事,無所不管,擁有統兵征伐權、選拔任命官員的人事權、司法與專殺之權、財權和監察權。陝東行台省管轄區域非常廣大, “其蒲州、河北諸府兵並受節度”,也就是把經營整個關東的大權都交給了李世民。 其後,李世民在這一廣大地區進行了多年的苦心經營。陝東行台省的重要職任,大都由其心腹人物充任,如屈突通為行台右僕射,溫大雅為行台工部尚書,殷開山為行台兵部尚書,皇甫無逸、史萬寶前後任行台民部尚書,於志寧檢校行台左丞並知膳部郎中,房玄齡兼行台考功郎中,杜如晦為行台司勳郎中等。 李世民本人多留居長安,陝東行台省事務由屈突通主持。由於屈突通忠於李世民,引起李建成的不滿,曾一度被召回長安。李建成被殺後,屈突通又“馳鎮洛陽”。貞觀元年(627),完成了歷史使命的陝東道行台被廢,屈突通並未離開洛陽,而是改任洛州都督。貞觀二年,七十二歲高齡的老將屈突通在洛陽去世。整個唐初十餘年的時間裏,屈突通大部分時間都在主持洛陽軍政事務,為唐朝的統一大業,為李世民經營關東,作出了很大的貢獻。所以,他一直受到李世民的器重。後來,唐太宗在淩煙閣為功臣畫像時,屈突通也名列其中。太宗去世後,只有屈突通與房玄齡配享太宗廟庭,一起受到祭拜。
5、擊敗劉武周,降服尉遲恭 關中日益鞏固的同時,李淵起兵的根據地太原卻陷入危境。劉武周一直是一個勁敵。 劉武周是馬邑的土豪,驍勇善射,結交豪俠。他曾參加過隋煬帝攻打高麗的戰爭,後為馬邑的鷹揚府校尉(隋朝府兵系統的基層軍官),甚得太守王仁恭的厚遇。大業十三年(617)二月,因與王仁恭的侍女私通,恐事情敗露,他便糾集鄉閭豪傑,殺了王仁恭。然後開倉放糧,救濟災民,正式拉起了反隋的旗幟。又遣使附於突厥,突厥始畢可汗立劉武周為定楊可汗。劉武周稱帝后,成為隋末紛亂中山西北部一支重要的力量。 李淵建唐後,劉武周還經常借助突厥的力量威脅太原。當初李淵進攻霍邑時,聽到劉武周與突厥入寇太原的傳言,差點回兵,鑄成大錯。足見劉武周對太原的威脅,非同小可。 武德二年(619)四月,劉武周聯合突厥,進駐黃蛇嶺(今山西榆次北)。留守太原的李元吉派張達成驅逐劉武周,結果全軍覆沒。劉武周攻陷榆次,圍困並州(治晉陽)諸縣。其時,易州(治所在今河北易縣)的宋金剛被竇建德打敗,投奔劉武周。六月,劉武周命宋金剛率兵三萬進攻太原,在河東抗敵的裴寂節節敗退,留鎮太原的李元吉棄城逃回長安。晉州(治所在今山西臨汾)以北城鎮,除浩州(今山西汾陽)以外,全入劉武周手中。劉武周對太原形成了戰略上的包圍形勢。 十月,宋金剛打下澮州(今山西翼城)。夏縣人呂崇茂殺縣令以應劉武周。據守蒲阪(今山西永濟北)的王行本也回應劉武周。唐在黃河東岸只剩下晉西南一隅之地。山西可是唐朝的龍興之地,也是關中的屏障啊。 關中震驚,風雨如晦! 高祖眉頭深鎖,下敕道:“賊勢如此,難與爭鋒,宜棄大河以東,謹守關西而已。” 放棄黃河以東?如何了得!秦王世民隨即上表,請纓出戰:“太原,王業所基,國之根本;河東殷實,京邑所資。若舉而棄之,臣竊憤恨。希望能給兒臣精兵三萬,必平定劉武周,克復汾、晉。” 高祖得表,心裏少不得一番折騰。其實,他又何嘗忍心放棄河東?事已至此,縱然不樂觀,也寧願相信這個已數經戰陣的年少愛子,能夠遏制劉武周的攻勢。 於是,高祖下令:關中兵全歸秦王統領,進擊劉武周。 擇日啟程,高祖親自到華陰的長春宮相送。天高野曠,北風呼嘯。揮手告別的那一刻,高祖的心裏有多少擔憂多少期望? 十一月,秦王率軍到龍門關。冰面正堅,令軍隊從冰上過河,進屯柏壁(今山西新絳西南),與屯駐澮州的宋金剛相持。 駐屯柏壁後,秦王分出部分兵力在汾、隰一帶活動,以牽制敵軍進攻唐朝在山西最後的根據地浩州的力量,使浩州守軍能夠堅持下去。浩州是晉陽到晉西南運輸線中的戰略要地。當時從晉陽到晉西南大致有兩條交通線,其一是從晉陽(今太原)沿汾水西側經清源(今山西清徐)、浩州渡汾水達靈石(今山西靈石),即是李淵從晉陽南下時所走之路線。另一條是從太原沿汾水東側經榆次、平遙、介休以達靈石,即是劉武周南下時所採用的路線。浩州正當西線要衝,對東線運輸的安全與否也至關重要,因此成為雙方爭奪的戰略要地。 至於主力部隊,秦王決定:堅守待命。 誠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秦王很清楚雙方形勢、戰爭時機。他分析道:“宋金剛懸軍深入,精兵猛將,全都聚集在這裏。劉武周據太原,專倚宋金剛為依靠。而宋金剛雖士卒眾多,但軍中素無蓄積,單靠虜掠,不是長久之計,一心想要速戰速決。我們現在出戰,豈不正合他意?所以恰恰要閉營養銳,等他們士氣懈怠,分兵汾、隰,才好直沖其心腹。那時候對方糧盡計窮,自然只能倉皇逃奔。所以不速戰者,正是要等待時機。” 冬去春來,天氣漸漸轉暖。宋金剛的日子卻一日更比一日難過。 武德三年(620)四月,一天,探子報:“宋金剛撤營北退。” 等的就是這一天!秦王大喜道:“宋賊糧草已盡。”下令軍中:“所有精銳騎兵,隨我追擊!” 秦王旗幟飄揚,馬隊奔跑如飛。轉眼間追至呂州(今山西霍縣),與宋金剛部將尋相交戰,尋相大敗,奔亡。 秦王揮旗:“繼續追擊!”乘勝北進。一晝夜且追且戰,行軍二百餘裏,與宋金剛交戰數十回合。 當追到高壁嶺(今山西靈石南)時,軍隊難免已經疲憊,秦王卻仍然精力十足。總管劉弘基只得攔住秦王的馬韁繩,諫道:“秦王破賊,一路追到這裏,戰績也差不多了。還要一直追趕下去,難道就不想想自己的身體嗎?即使不顧自己,也要照顧一下士兵們,大家都又累又餓,疲憊不堪了啊!請秦王駐軍於此地,等軍糧跟上來,再繼續追擊,也不晚啊。” 劉弘基真是說出了眾將士的心聲。可是秦王哪里聽得?他堅決地回道:“宋金剛計窮而走,眾心離散,已經沒有還擊之力;所謂功難成而易敗,機難得而易失,必乘此勢取之。如果再有所停留,等宋金剛緩過來,從容設計對付我們,再要進攻就不容易了。我竭忠殉國,哪里還顧得上自己!” 秦王李世民善於等待時機、捕捉時機,也能堅持己見,不放過時機。於是毫不猶豫地策馬而進。將士們哪里還敢說疲憊或者饑餓?緊隨秦王而前。一直追到雀鼠穀(今山西介休縣與霍縣之間),又頻頻與宋金剛遭遇。一日之內連戰八場,每戰皆勝,前後俘斬數萬人。 夜色已沉。秦王將卒就宿雀鼠谷西原。 遠離了激戰,夜幕沉靜,秦王已經是整整兩天不曾進食,三天不曾解甲。軍隊前進如此之急,軍糧哪里跟得上?這時候,整個大軍中只有一隻羊可為大家充饑,秦王於是與將士們一起分食了這唯一的食物。 這支同甘共苦的隊伍,在這個夜裏,雖然艱苦,但無人有所怨言。戰爭勝利所帶來的鼓舞力量是難以度量的。而且,將士們知道,在這個夜裏,有人比他們慘得多:宋金剛的部隊已是七零八落、慘不忍睹了。 不過,畢竟是水深難耗盡。以宋金剛龐大的隊伍,稍稍喘口氣,整合起來還有兩萬人馬。 經過了幾日緊急追擊的秦王,帶兵進至介休城外。 宋金剛如此慘敗之後,豈甘甘休? 只聽得探子來報:宋金剛從介休城西門出兵,背城佈陣,南北綿延七裏。 決戰時機來了!秦王豪氣萬丈:“拿鎧甲來!”一邊命傳李世諸將領。 李世全副武裝出現時,秦王也已經武裝妥當。“李世聽令!”秦王道:“以你為先鋒,即時帶領部下,迎戰宋金剛。” “遵命!”李世聽令而去。 宋金剛綿延七裏之長的陣勢豈是虛設?兩軍相接,愈戰愈酣,李世不免力弱難支。正當此時,秦王率領精銳騎兵,出現在宋金剛陣後。宋金剛哪里料得,一時後方大亂,形勢立刻逆轉。宋金剛軍隊大敗,被斬首三千級。 眼看敗勢難以挽回,宋金剛一個狠心,調轉馬頭,一匹快馬便逃奔而去。 宋金剛逃走了。不久,尉遲敬德以介休(今山西介休)、尋相以永安(今山西霍縣),相繼來降。秦王得敬德,欣喜異常,任他為右一府統軍,率領舊眾八千,與諸營相參。 尉遲敬德名恭,字敬德。朔州善陽(今山西朔縣)人。行伍出身,隋末從軍于高陽 ,以勇武著稱。尉遲敬德降唐後,隨秦王李世民迫降據洛陽稱帝的王世充,並擊滅竇建德等起義軍。他先後三救李世民,至今被奉為門神。貞觀十七年定淩煙閣二十四功臣,尉遲敬德排在第六。此乃後話。 宋金剛敗,劉武周也大勢已去。 慌不擇路的劉武周竟放棄太原,向北逃往突厥。然而,此時的突厥已經改變策略,從支援反隋武裝轉而挾持隋寶後裔,與劉武周產生了嚴重分歧。倒楣的劉武周終被突厥所殺。宋金剛想要集合殘部再戰,卻已經難有回天之力。殘局不可收拾,宋金剛咬咬牙,也走了他主子的路,帶身邊百餘騎北走突厥。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也被突厥所殺,竟是和他主子一樣的命運。 被劉武周攻佔的太原失而復得了。河東諸郡所有劉武周控制的地域,都歸於大唐管下。從此大唐可以東行無阻,攻取洛陽的阻礙不復存在。秦、晉之地連成一片。真是轉眼間日換星移。 武德三年五月辛卯,秦王率眾回返長安。驀然回望,從高祖長春宮相送到回師,也歷時已半年了。想起當初上表,信誓旦旦地對父皇說:“希望能給兒臣精兵三萬,必平定劉武周,克復汾、晉!”秦王不禁感慨。
6、擒充戮竇四海清 隨著戰爭的推進,大唐帝國越來越呈現出征服四方、統一全國的態勢。一個政權一旦建立,能否長存,或許在建立之初難下定論,但還是可以預見的。有了四方之志未必一定能成功,但鼠目寸光、安於一隅的政權,註定是難以長久的。 大唐政權絕不屬於後者。 劉武周敗亡,從長安到洛陽變得暢通無阻。但洛陽另有主人。 為什麼要說洛陽?自從前朝隋煬帝取得政權以後,東都洛陽便發展為全國的政治中心。它地處中原,位於大運河中心。大業十二年(616)七月隋煬帝最後一次離開洛陽以後,洛陽成為隋軍殘餘勢力的據點。大唐懷抱天下之志,豈能無視洛陽? 現在,洛陽的主人是王世充。 王世充本是西域胡人,前朝隋文帝、隋煬帝時,曾一度在朝為官。隋煬帝在揚州被殺後,東都內訌,王世充消滅對手,掌握了政權。李淵攻取長安時,王世充正率領洛陽隋軍與瓦崗軍交戰。武德元年(618)九月,王世充打敗李密,得到李密一部分將士和州縣。十月,李密投奔唐朝,西入長安,不久因叛唐被殺。而王世充據守洛陽,又利用劉武周南下之機,奪取了唐在河南的一部分地盤。武德二年四月,王世充稱帝,國號為鄭。 不過,雖然地處洛陽,佔據天時地利,卻少了人和。王世充其人剛愎自用、獨斷專行,在洛陽統治集團中日益孤立。其治下官員多有離去者,如羅士信、席辯、楊虔安、李君義等相繼投唐;劉黑闥則投降了竇建德。所屬州縣官,相繼背鄭者,也為數不少。 本來,王世充並不想與唐爭奪天下,但劉武周被除,王世充想不爭也不行了。 武德三年五月,消滅劉武周的秦王李世民,從山西前線回到長安。經過一個多月的休整,七月,奉高祖命,率軍出發,東進洛陽,討伐王世充。 兵到慈澗(今河南洛陽西),與王世充遭遇。激戰,王世充敗,退回洛陽城內。 唐軍集合號角吹響,眾將齊集秦王旗下。夏末秋初的風,吹起秦王的帥旗,在曠野間舞動。秦王的聲音,在微涼的空氣中錚錚有力: “史萬寶聽令!自宜陽(今河南宜陽西)出發,南據龍門(洛陽南)。” “劉德威聽令!自太行東圍河內(今懷州)。” “王君廓聽令!自洛口切斷王世充糧道。” “黃君漢聽令!自河陰攻回洛城(河南孟津東)。” “其餘諸軍,隨我進屯北邙山(洛陽北)。” 眾將聽令,即時出發,鼓噪而進。不多時,幾路大軍從四麵包圍了洛陽。 劍拔弩張! 王世充犯怯,隔洛水對秦王叫道:“隋室傾覆,唐帝關中,鄭帝河南,世充未嘗西侵,秦王忽舉兵東來,何也?” 真是天真!秦王對身旁的宇文士及道:“宇文將軍,告訴他所為何來!” 只見宇文士及向前一步,厲聲答道:“四海鹹仰皇風,唯公獨阻聲教,為此而來!” 王世充換了乞求似的語氣說:“我們互相休兵講和,不是也很好嗎?” “我秦王奉詔取東都,沒有講和的道理。”宇文士及乾脆地回道。 秦王朗然大笑。 碰到這種陣勢。一邊是要統一四方,沒的商量;一邊是想要安居一地,欲休兵而不能。真是難為了自封的鄭國土皇帝王世充! 相持。直到太陽下山,夜幕降臨,雙方各自退兵。 力量高下,已經顯而易見。偏偏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雙方都想到了河北的竇建德。其實,竇建德也在觀望著鄭、唐的對峙。
竇建德是清河郡漳南縣(今山東舊恩)人,其家世代農民。在隋煬帝大業末年,民眾水深火熱,竇建德是典型的因官逼民反,走上了為賊反隋的道路。最初他參加清河郡高士達的起義軍,曾先後打敗隋涿郡通守郭絢,大敗隋涿郡留守薛世雄,消滅從江都北上的以宇文化及為首的隋朝殘餘勢力。他在戰爭中成長為起義軍的領袖,並于唐武德元年(618)建立政權,國號夏。單看這一串主要的經歷即可明瞭:竇建德是個厲害的角色。 現在,夏政權是一支強大的力量。 洛陽對峙中,唐和王世充方面都派人去和竇建德聯絡。對唐,竇建德表示願和唐軍聯合。但是當唐軍兵逼洛陽、王世充派人求救時,竇建德猶豫了。這時候,竇建德的中書侍郎劉彬勸說道:“天下大亂,唐得關西,鄭得河南,夏得河北,共成鼎足之勢。今唐舉兵臨鄭,自秋涉冬,唐兵日增,鄭地日蹙,唐強鄭弱,勢必不支。鄭亡,則夏不能獨存。不如解仇除忿,發兵救鄭,夏擊其外,鄭攻其內,必能破唐。唐師既退,徐觀其變,若鄭可取則取之。並二國之兵,乘唐師之老,天下可取。” 這話聽起來似乎也有道理,像是又一場赤壁之戰。竇建德接受了他的建議,即時派遣使者告知王世充,答應赴援。 竇建德沒看清楚,在唐、鄭對峙的陣勢中,他有可能為王世充陪葬。可是若與唐朝方面聯合,那麼鄭被消滅後,唐朝又絕不會與自己共存。竇建德若趁唐、鄭對抗之機獨立擴充自己的力量,會不會是更明智的選擇?歷史卻沒有如此發展。 武德四年(621)二月,李世民、王世充皆親自出馬,洛陽城外一場激戰。叫喊聲、砍殺聲,震天動地,難解難分,從早上一直戰至中午。王世充漸漸不支。李世民縱兵向前,直乘其後。王世充大敗。被俘斬七八千人。 王世充退回洛陽城內。洛陽週邊據點大多被唐軍控制。 對陣戰變成了攻堅戰。 洛陽城守禦甚嚴。大炮飛石重五十斤,擲二百步,八弓弩箭如車輻,鏃如巨斧,射五百步。秦王率軍四面攻之,夜以繼日,竟是十多天不能攻克。 天亮出兵,日暮收兵,日復一日,只見傷亡,不見城破。秦王左右將士不免疲憊思歸。 又一次夜幕降臨,依然是攻而不破。撤圍,秦王返回大營。 春臨人間風猶冷,吹動帳外的樹葉、旗幟,噗噗啪啪地響。 一向意氣風發的秦王也不免面露憂容。自從起事以來,秦王打過多少勝仗,往往取之以奇,以少勝多。但是以前,都是可以等待時機,以奇取勝。唯有這一次,唐軍是以進攻性兵力,外線作戰,由不得他遷延等待,不得不進行這樣硬對硬的攻堅戰。 秦王在營帳裏踱步。 衛士來報:“總管劉弘基求見。” 劉弘基進來,這位跟隨李世民多年的勇將很明顯流露出疲憊之色,真讓秦王憂心。 “秦王,”只聽得劉弘基說,“如今將近半個月不能攻下,傷亡已經是日甚一日,恐怕再攻下去也終是無益,我們還是先班師回朝,以後再圖進取吧。” 秦王沉默不語。的確,劉弘基說的是實情。唐軍的傷亡,與日俱增。 “秦王……”劉弘基再向前一步。 秦王擺擺手,示意他打住。“容我想想。”秦王說。 “秦王,外面還有眾將領求見。”衛兵又報,聲音惶懼。 “都進來!”秦王突然煩躁。 營帳一下子顯得擁擠、沉悶。 “你們是不是都來請求班師?”秦王面無表情地問道,可是掩飾不住內心的不平靜。 眾將沉默。秦王轉過身去,背對眾人。 這些,都是舊日裏英勇善戰的驍將,可是現在,他們都像劉弘基一樣,顯得疲憊。秦王不願意看見他們疲憊的神情。 一陣沉默,漫長,難耐! 秦王突然回頭:“今大舉而來,當一勞永逸。東方諸州已望風款服,唯洛陽孤城,勢不能久,功在垂成,怎能棄之而去!”秦王一雙眼睛像利劍一樣射向他的愛將們。 眾將士一時驚住。 “傳令下去!”秦王以一種不容商量的堅定和霸道,下令軍中,“洛陽未破,必不還師,敢言班師者斬!” 眾人屏息,不敢再言。看來秦王是鐵了心要打下這一場攻堅戰。 其實,秦王何嘗不知道繼續圍攻的代價。可是他比別人多想到的是,現在若撤圍,以後再來興兵的代價是更難以想像的。總是在這樣的艱難時刻,才更顯示出他卓爾不群的見識和主意,顯示他敢幹大事的決心和毅力。 秦王寫信給王世充,曉以禍福。他希望王世充能夠儘量早一些投降。在秦王看來,最高的境界是不戰而屈人之兵,百戰百勝只是次一等的境界。這種思想,後來他曾與衛國公李靖談論,被記載在《唐太宗李衛公問對》中。但在他的早年,他承得起百戰百勝,卻很少能不戰而屈人之兵。反而是即帝位以後,在安撫國內、懷柔四方時,他更多地實踐了他的第一境界。這難得的一次勸降,自然失效。王世充正在焦急等待著竇建德來援。秦王沒能得到回音。 三月,竇建德剛打敗了孟海公,即率軍十餘萬,號稱三十萬,水陸並進,泛舟運糧,增援王世充。 唐軍面臨腹背受敵的威脅。秦王是早有預料還是無所準備? 又是一個沉重的夜晚。在秦王的營帳裏,眾將齊集。 “諸位,眼下形勢,請大家暢所欲言。”秦王道。 只聽得蕭打破沉默:“現在我們的軍隊已經疲頓。王世充堅壁固守,一時不易攻克。竇建德乘勝而來,鋒銳正盛。我們腹背受敵,不是求全之策。不如退保新安(今河南新安),等待敵方疲弊懈怠的時候,再圖進取。”
又是主張撤退。卻代表了相當一部分人的心聲。屈突通、封德彝連忙附和。 秦王一雙深邃有神的眼睛看向眾人。 記室薛收道:“王世充久據東都,府庫充實,所將之兵,皆江、淮精銳,眼下之患,只是缺乏糧食罷了。現在竇建德親帥軍眾,遠來赴援,亦應是極盡其精銳,妄圖致我於死地。若任由他們合兵一處,轉運河北的糧食接濟洛陽,那戰爭就是剛剛開始,想要休兵也難了。而統一全國的大業,不知要幾時才能有望。現在只有分兵守洛陽,深溝高壘,王世充若出兵,不要輕易與之交戰。同時秦王親帥驍銳,先據成皋,加緊訓練兵士,等待竇建德。我們以逸待勞,必定可以打敗竇氏。竇建德一旦敗亡,王世充也就不在話下,不過二旬,必定讓竇、王雙雙束手就擒。”曾經受業于隋末大儒文中子王通的薛收,識見畢竟不同凡人。 正與秦王不謀而合。 “好!正合我意!”當時若不是站著,秦王恨不得拍斷桌子。 “王世充現在兵摧食盡,上下離心,不煩力攻,可以坐而克之。竇建德新破孟海公,將驕卒惰。我們但據武牢(今河南滎陽西北),扼其咽喉。他若冒險爭鋒,我們取之不難。他若狐疑不戰,旬月之間,王世充自然潰敗。那時候我們收羅降眾,氣勢自然倍增,再打竇建德,可以一舉兩克。我們若不速進,等竇建德入武牢,城中人降附于竇氏。王、竇又並力對我,其勢必強,那時候說什麼都晚了。孰為利害,一目了然。我已經決定了!”秦王一邊踱步,一邊分析形勢,愈說愈激昂,似乎勝利就在眼前。 “可是,萬一兩面夾擊,我們支援不住。還是先解圍,才是萬全之策。” “對啊,先解圍以觀形勢變化。” 屈突通等人還在爭辯。 秦王寬袖一揮,“沒有可是、萬一,一切在此一舉。希望眾位將軍同心協力,同仇敵愾,必不失敗。” 於是令屈突通等輔助齊王元吉圍守東都,秦王自將驍勇三千五百人馳赴武牢。 五月一日,秦王將驍騎五百,渡過黃河探察敵營。出武牢東二十餘裏,沿路分遣從騎,使李世、程知節(程咬金)、秦叔寶分別統領,埋伏於路邊。只剩四騎同行。 當時尉遲敬德跟隨其後。“竇氏若見我之後,懼而還兵,便是上策啊。” 李世民對尉遲敬德說,可是明知道不太可能。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境界,畢竟不是那麼容易實現。 不覺間到了距離竇建德軍營三裏左右的地方,為竇建德遊兵所遇。秦王大呼:“我,秦王也。”邊說邊引弓射擊,其中一將應弦而倒。 竇建德軍中大驚,即時奔出五六千騎兵追過來。左右皆失色,秦王從容道:“你們依次前行,我自與敬德殿后。”於是按轡徐行。眼看逼近,秦王回頭搭箭,又一人應弦而倒。 追兵懼而止步,止而複來,如是再三,每次追者即將逼近,秦王都會回頭射箭,必有倒斃於箭下者。頗像被狼尾隨而一路扔骨頭的農夫。秦王前後射殺數人,敬德殺十許人。在玩什麼花招?追兵疑惑間,竟不敢再追。秦王卻又放慢速度以誘之,如是到了秦王設下的埋伏之內。只聽得呼喊聲起,路邊躍出數員大將,直向竇氏追兵衝殺過來。 原來如此!追兵哪里料得,轉瞬間便亂作一團,被斬首三百餘級,其中驍將殷秋、石瓚皆被擒獲。 秦王於是書信告知竇建德,如此云云,譴責竇建德在唐和鄭之間反復無常,勸竇建德還兵。 可是竇建德又豈是如此容易聽勸? 次日一早,竇建德窮其全力發動進攻,北踞黃河,西薄汜水,南屬鵲山,綿亙二十裏(今河南滎陽西舊汜水至黃河沿汜水一帶),鼓行而進。兩軍在汜水兩岸列陣對峙。秦王下令軍中:“只管休息,等待命令。” 至午時,報:“竇建德士卒饑渴,正爭相飲水,陣容不整。” 秦王下令三軍:“全力出擊!” 秦王輕騎當先,三軍排山倒海!竇軍措手不及,大敗。竇建德中槊受傷,退至牛口渚(今河南滎陽西舊汜水東北),被唐軍所俘。 王世充所屬偃師(今河南偃師)、鞏縣(今河南鞏縣)等地相繼來降。大勢已去,王世充隨即也投降。中原、河北一帶遂平。 封德彝入賀,李世民笑曰:“不用公言,得有今日。智者千慮,不免一失乎!”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七月甲子,長安城的大街上,百姓夾道歡呼。街中鐵騎萬匹,前後鼓吹。為首一匹駿馬,馬上披黃金甲者,正是凱旋歸來的秦王李世民!只見他意氣風發,頻頻向眾人拱手致謝。緊隨其後的齊王元吉、李世等二十五位將領,也跟著頻頻致意。 這一天,秦王享盡了勝利的榮耀。 九月,高祖述秦王功勞,特置天策上將府,位在王公之上。十月,以秦王為天策上將,並兼司徒、陝東道大行台、尚書令。詔令在秦王府中設置官屬。 這天策上將府,設有長史、司馬、從事中郎、軍咨祭酒、典簽、主簿、諸曹參軍事等官。諸曹還配有令史、書令史等吏,儼然一個職能齊全的龐大軍事指揮機構。天策上將府是秦王府之外的獨立機構,掌管國家征討之事。這是在朝廷之外另立朝廷,高祖無可奈何地把李世民抬高到了這一步,且不知下一步將如何收場? 秦王又在府中開置文學館,招納四方文學之士,以王府屬杜如晦、記室房玄齡、虞世南、文學褚亮、姚思廉、主簿李玄道、參軍蔡允恭、薛元敬、顏相時、諮議典簽蘇勖、天策府從事中郎於志宇、軍咨祭酒蘇世長、記室薛收、倉曹李守素、國子助教陸德明、孔穎達、信都蓋文達、宋州總管府戶曹許敬宗,並以本官兼文學館學士,號十八學士。這些人後來都成了秦王的謀臣策士。秦王經常到文學館中,與他們討論古今典籍,有時談到夜深才罷。 此時的秦王,有著政治家的志向高遠、胸襟寬闊,禮賢下士、善馭群下;有著軍事家的諳熟兵法、足智多謀,橫戈躍馬、師出必捷。儼然是唐初政界、軍界一顆最奪目的明星。 武德四年(621)年底,唐高祖派秦王李世民和齊王李元吉出戰河北,對付唐朝統一戰爭中最後的強敵之一劉黑闥。李世民用軍事手段暫時把劉黑闥的力量鎮壓下去,不久再反。在魏徵的建議下,太子建成請纓出戰,于武德六年(623)正月平定了劉黑闥,困擾唐朝多年的河北地區,至此得以基本平定。 在此前後,唐朝于武德五年(622),收降了嶺南的馮盎,以其地置八州。同年,據有虔州(今江西贛州)的林士弘死,唐朝的統治範圍把江南和嶺南連接起來。武德七年(624),在丹陽(今屬江蘇)稱宋帝的輔公被執殺,江南徹底平定。 至此,唐朝統一大業完成。
9、秦王破陣樂:進入國家典禮的豐功偉績 武德三年(620),秦王李世民打敗了劉武周,河東士庶歌舞於道,軍人利用軍中舊曲填唱新詞,歡慶勝利,遂有《秦王破陣》之曲流傳於世。此曲隨著李世民征討四方,逐漸流傳於軍中。即帝位後,由呂才協音律,魏徵等制歌詞,發展成為宮廷典禮及各種重大祭祀活動中的樂舞。貞觀七年(633),唐太宗親制《破陣舞圖》,命呂才依圖教樂工一百二十人,皆披甲執戟而舞。舞隊擺出各種陣勢,“發揚蹈厲,聲韻慷慨”,伴奏音樂“聲震百里,動盪山谷”。此舞以其濃厚的戰陣氣息和強大的威懾力,令觀者“凜然震竦”。後稱《神功破陣樂》,高宗時,修入雅樂,名曰《七德》。此後一直是唐朝國家慶典中的主要樂舞。元和時,白居易有《七德舞》詩,紀太宗盛德之事。詩曰: 七德舞,七德歌,傳自武德至元和。 此樂舞還流傳到海外,甚至引起了印度的關注。隋唐之際,天竺與中國沒有交往。貞觀初年,玄奘至天竺,其國王屍羅逸多謂玄奘曰:“聞說中國出了個聖王,作了一首《秦王破陣樂》。請為我說說秦王之為人。”玄奘把太宗的聖德好好地數給他聽。天竺國王聽後,深為感動,說:“果真如此,我一定去親自朝見。”貞觀十五年(641),他自稱摩伽佗王,遣使朝貢。太宗於是派遣雲騎尉梁懷往通其國。天竺也因此遣使隨懷來朝。 唐朝開國戰爭中的李世民,為自己創造了常勝將軍的神話,也為其後來成長為一代聖君打下了良好的政治基礎和心理基礎。他因此有了超常的自信。還在貞觀七年(633)他親自編制好這首樂舞的時候,就表現出了一種非凡的自信和氣度。 當時,太常卿蕭奏言:“今《破陣樂》,天下之所共傳,然讚美盛德之形容,尚有所未盡。前後之所破劉武周、薛舉、竇建德、王世充等,臣願圖其形狀,以寫戰勝攻取之容。” 太宗曰:“朕當四方未定,因為天下救焚拯溺,故不獲已,乃行戰伐之事,所以人間遂有此舞,國家因茲亦制其曲。然雅樂之容,止得陳其梗概,若委曲寫之,則其狀易識。朕以現在將相,多有曾經受彼驅使者,既經為一日君臣,今若重見其被擒獲之勢,必當有所不忍,我為此等,所以不為也。” 蕭謝曰:“此事非臣思慮所及。” 只有自信者才能真正作到謙虛,也只有勝利者才能對自己的手下敗將多留一些情面。如今的唐太宗,在國家治理方面所取得的成就,絲毫不遜於其當年的赫赫戰功。他在和蕭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十餘年前的戎馬生涯和已經遠逝的硝煙,猶如昨日才發生的事情一樣,歷歷如在眼前: 隋煬帝大業十三年(617),參與策劃太原起兵; 隋恭帝義甯元年(617)六月,李建成、世民將兵擊西河; 隋恭帝義甯元年七月,參與攻取霍邑之戰;八月,李世民等克宋老生; 隋恭帝義甯元年九月,威脅河東;十一月,攻克長安; 隋恭帝義甯元年十二月,李世民破薛舉父子于扶風; 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初,敗屈突通,屈突通投降; 唐高祖武德元年九月至十一月,李世民敗薛仁果; 唐高祖武德二(619)年,平河西,執李軌; 唐高祖武德二年十月至三年四月,李世民敗劉武周; 唐高祖武德三(620)年七月至四年(621)七月,平王世充、竇建德; 唐高祖武德四年九月至十一月,李靖等平蕭銑。長江中游和嶺南一帶統一; 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十二月至六年(623)正月,平劉黑闥。同時平徐圓朗; 唐高祖武德六年(623),平杜伏威、輔公,長江下游和東南一帶統一; 唐高祖武德七年(624),突厥寇邊,太宗與遇於豳州,從百騎與其可汗語,乃盟而去。 在這些戰爭中,除了平屈突通、平河西、平蕭銑、平杜伏威和輔公,李世民或者參與其中並起了重要作用,或者直接領導。特別是打薛舉、薛仁果、劉武周、王世充、竇建德、劉黑闥,是唐朝統一過程中最重要的幾場戰爭,也是打得最艱難的幾次戰爭。在這些戰爭中,李世民顯示了對兵法的熟諳。在每一次戰爭之後,李世民所做的另一件事:安撫降眾,收羅人才,對他的成長意義尤其重大。同時,正是在這長期的南征北戰中,李世民成長為一位出色的將領。當他被譽為“常勝將軍”時,他無愧於這個稱號。 可是四處征戰出色的李世民,他的赫赫戰功,是給了他常勝將軍的驕傲光環?還是給了太子有形無形的壓力?是給了他功勞過大、為兄弟所不容的尷尬?還是膨脹了他的野心?且留待後論。 第二章 瓦崗英雄殊途同歸 “桃李子,皇后繞揚州,宛轉花園裏。勿浪語,誰道許!”一首隋末民謠,引發了“李氏將興”的政治預言。李密和李淵,誰當應驗這不知起於何處的預言呢?李密的手下有著一大批最有社會風向標作用的山東豪傑:徐世、秦叔寶、程咬金……怎麼後來都成了李世民旗下的驍將?要知道,李世民禦封的兩個門神:秦叔寶和尉遲敬德,原來都是各事其主,與李世民對著幹的。 1、半生英雄,身首異處 武德元年(618),李密敗于王世充。 正所謂樹倒猢猻散,原來李密的許多部下都投降了王世充,剩下的跟著他逃到了王伯當據守的河陽(今河南孟縣東南)。晚上眾人坐在一起,個個垂頭喪氣,氣氛一片慘澹。李密先開了口:“咱們這幾天休整一下,然後再去打王世充那個狗賊。我們南臨黃河,北靠太行,東面再聯絡黎陽(今河南浚縣東北)的徐世,不愁大事不成。”但座中諸將紛紛說:“我們才剛剛吃了敗仗,大家現在都人心惶惶,如果還繼續這樣,恐怕會有更多的人叛逃。而且將士們都不願意再打下去了啊。”李密聽了心中一沉。眾將中本來就有和自己不一心的,現在更不能強逼他們,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如今之計唯有如此這般。 李密長歎口氣,幽幽說道:“我李密之所以有今天,都是靠著大家,將士們不願意,也是人之常情啊。都是我一意孤行,才連累各位到今天這地步,我真是百死也不能贖罪呀。”說罷,舉劍就要自刎。王伯當一個箭步,上去奪下寶劍,抱著李密落下淚來,李密也掩面而泣。眾人看到李密如此自責,也都又感動又傷心,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李密這時又說:“若蒙大家不棄,那就隨我李密一起歸唐如何?雖然說功業不成,但富貴總是可保的。”府僚柳燮會意,馬上接著說:“公本來就和唐公李淵是同族,而且昔日還有舊交情。雖然當初是各自起兵,但若不是咱們在洛陽擋住了隋軍,恐怕他也不會那麼容易佔領長安,所以怎麼說也是于他有功的嘛。”李密對他投去一個讚賞的眼色。諸將聽了,都七嘴八舌地說好,既不再戰,也能有個一官半職的。 李密又問王伯當:“將軍家室重大,人口多,也跟我同行嗎?”王伯當答曰:“當日蕭何盡攜家人跟從劉邦,今日我恨不得全家都隨您去,怎麼會因為一時的失利就離開呢!即使是會橫屍野外,也是心甘情願!”左右聽了都更加堅定,無不願意。李密見形勢穩定下來,也松了一口氣,馬上命人致書李淵,告以來投之事。 李淵聽聞,大喜,忙派使臣前去迎接,並接連遣人去慰勞李密一行。李密在投奔唐朝的途中,看到使者不斷,不由得有些得意,對身邊的人自誇:“我手下百萬之師,現在全都隨我歸唐,山東各地數百州縣,知道我在長安,也肯定是招之即來。我也可以算是唐之竇融了,功勞這麼大,做個台司的長官綽綽有餘吧?”竇融是東漢初的大功臣,曾在河西地區據境自保,兵馬精壯,所處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後以五郡之地投奔劉秀,歸附東漢王朝,官至大司空,貴盛一時。李密以竇融自比,確實也不遜色。不過,他李密原本也是有著逐鹿天下雄心的人,如今只為這一點慰勞就沾沾自喜,不能終成大事也是意料中的了。 且說隋末,民間流傳著一首名叫《桃李章》的歌謠,唱道:“桃李子,皇后繞揚州,宛轉花園裏。勿浪語,誰道許!”這歌謠看似簡單,其實乃是暗指隋主將喪命於揚州,不得回轉京師,而李氏將會取皇帝之位,據有天下之意。 當時相信這歌謠的人還真不少,可是並不是沖著李淵,很多人是覺得這最終的應驗會是在李密的身上。 李密和翟讓都是隋末農民起義軍之一瓦崗軍的首領人物。瓦崗軍在當時可是反隋陣營中最讓人矚目的一支力量,不僅佔有大片土地,還聚集了無數英雄豪傑,實力絕對不容小視。所以許多人認為這“李氏將興”的圖讖指的就是李密。那麼,這本來可能與李淵同有帝王之命的李密,為何一朝興盛,一夜敗亡呢。原由還要從頭說起。 瓦崗軍最早的領導人是翟讓,他是隋朝的一個下層官僚,犯罪當斬,後來逃了出來,幹起了占山為王的勾當。因為最早就是在河南滑縣瓦崗為盜,所以稱為瓦崗軍。當時,徐世、單雄信都是他的部下,成員也多是齊魯間的中小地主和自耕農民,英勇善戰。 以翟讓、徐世等人為首的瓦崗軍可以說是山東豪傑的一個代表和縮影。而山東豪傑,就是一胡漢雜糅、善戰鬥、務農業而有組織之集團,他們活動在山東的廣大地盤上。當時所稱的山東,指的是太行山以東地區而言,大約包括今河北省大部,山東省全部及河南省北部。這一地區原來的士族已經漸漸衰落,新興的“豪傑”才代表著當時的社會力量。正因為如此,他們是政治上各敵對集團爭取的對象。李密和後來成為唐朝聖君的李世民都注意到了這一點。但二人為何一敗一勝,這又是後話。 先說瓦崗軍在翟讓領導時期並沒有很大的發展,直到李密加入。 李密原是關隴貴族,是西魏北周最高統治集團核心成員八大柱國之一李弼的曾孫,襲爵蒲山公。所以,李密與翟讓這批山東豪傑不屬於一個陣營,而與李淵父子一樣是關隴集團的成員。 山東豪傑與關隴集團,是當時最有活力的兩大社會力量。兩派之間由於歷史原因存在種種矛盾,可是反隋的目標卻是一致的。大業九年(613),楊玄感起兵,應者如雲,李密也身在其中,並且深得玄感的賞識。楊玄感雖是關隴集團的成員,但他的這次起兵卻吸收了很多山東豪傑方面的力量,開啟了兩大集團合作的先河。雖說楊玄感的起兵後來失敗了,但影響十分深遠,首先受益的可以說就是李密。 李密由於參加楊玄感起兵,一直為隋朝官府追捕,過了一段顛沛流離的生活。直到大業十二年(616),在王伯當的引見下,李密才投入到瓦崗軍中。 當時的瓦崗軍只是聚眾為盜,並沒有長遠的發展規劃。李密以獨特的政治眼光,提出了“誅滅暴隋”這一奪取政權的目標,並且帶領部下襲取了興洛倉,獲得了充足的糧草,實力大增。他自己也取得了起義軍領導人的位置,號為魏公。
李密之所以能夠獲得瓦崗軍的接受,並且在很短的時間內取得領導人的位置,一是因為他具有非凡的戰略眼光,比翟讓看得更長遠;二則是由於瓦崗這批山東豪傑中的一些人曾參加過楊玄感的起兵,他們有與關隴集團成員合作的基礎,願意跟從李密。可以說,瓦崗軍得了李密,如虎添翼;李密加入瓦崗軍,更是有了一個施展自己抱負的舞臺。所謂時勢機緣,自古英雄成事,莫不如此。 話說瓦崗軍在李密的領導下迅猛發展,一路打到了隋東都洛陽城下。裴仁基、柴孝和等率大批隋軍投降,這大大增強了李密在瓦崗軍中的實力。大業十三年(617),李密使祖君彥作《移郡縣書》,列舉了隋煬帝十大罪狀,並明確提出了推翻隋王朝、建立新王朝的號召。 從當時的情況看,李密是有可能完成這一任務的。畢竟他有著關隴軍事貴族集團的家族背景,在當時社會條件下具有相當的號召力。而他又統率著最具實力的反隋武裝,在關東地區打下了建立全國性統一政權的基礎。 可是如何去完成建立新的統一王朝的歷史任務呢?柴孝和曾向李密建議,仿效當年漢高祖劉邦,先取關中再定天下。其實這也是當年李密對楊玄感曾經提出的建議,他當然明白這是上策。不過他卻流露出了與楊玄感一樣的顧慮,其中一些告訴了柴孝和:“你說的自然是最好的計策。但是現在隋主還在,隋朝仍有不少兵力;我瓦崗的部下則多是山東人,洛陽沒有打下,誰肯跟我西取長安?而且諸將大部分原先都起自草莽,我入關西走,他們定會互相攻擊。要是這樣,大事就難成了啊!” 李密的考慮不是沒有道理的。如他所說,一來隋軍在洛陽和江都還有不少兵力,而入關道路艱險,若冒險西進,很可能會腹背受敵;二來他所領導的瓦崗軍很多是山東人,不願離鄉西去。加上李密本來就與翟讓等人不屬於同一政治集團,矛盾只是暫時隱下,李密恐怕自己一走,翟讓實力雄厚,自己就再無回頭之路了,故不敢入關。除了這些,還有一點是李密沒有明說的,即李密感到入關後缺少必要的支持力量。因為李密的家族雖然曾是關隴貴族集團的核心成員,但至此時實際已經有所衰落,他在關中既沒有那麼多社會關係,更沒有什麼實際的勢力。這點,李淵父子與他有著根本的不同。 這樣,李密就繼續與隋軍相持在洛陽城下。 戰事還是如火如荼,瓦崗軍內部也不平靜。火山下的熔岩總有爆發出來的一天。 “報魏公。翟司徒到!” “快快有請。”李密大聲說道,隨即起身相迎。翟讓等一行人進入帳中。 李密與翟讓雙雙坐下。這邊,李密手下的裴仁基、郝孝德和翟讓的哥哥翟弘也陪坐一旁;另一邊,與翟讓同來的徐世、單雄信、王儒信、史摩侯則站在他身後。李密對手下房彥藻等說:“今天是熟人吃飯喝酒,你們不用陪侍了,先下去吧。”彥藻說:“那讓司徒手下也跟我們去吧。天氣這麼冷,大家都去喝些酒暖暖身子。”李密答:“司徒手下還是聽他吩咐吧。”翟讓沒想那麼多,就說:“好啊。都下去吧。”於是左右都出去了,只剩下李密手下的壯士蔡建德。 李密看大家都下去了,站起來從桌上拿起一把弓,對翟讓說:“飯菜一會兒才到。翟兄先來看看這把良弓如何,這是我近日才得到的。”翟讓一看來了精神,接過去端詳一番,然後拉了個滿弓,贊了一聲“好!”李密使了個眼色,蔡建德從後面揮刀便砍。翟讓沒有準備,雙手又正拉弓,不意受這一刀,應聲倒地,發出兩聲慘叫,一命嗚呼了。 外面也傳來“啊,啊”幾聲,王儒信、史摩侯和翟弘也都去見閻王了。徐世看個空子,拔腿想走,也被兵士砍中後頸,若不是王伯當及時制止,後來的貞觀一朝就少了一位赫赫名將了。單雄信連忙叩頭求饒,李密拉起他來,說:“我和大家一起舉義兵,誅暴隋;而翟讓獨斷專行,欺淩下屬。今天我只是為大家除去這個禍害,其他人一概不問,諸位不必驚慌。” 李密一邊親自給徐世包紮傷口,一邊命雄信回去安撫翟讓的手下。隨即又親自到翟讓營中,讓大家不要驚慌,並說明他要解決的只有翟讓一人,與大家仍是好兄弟。本來翟讓此人就十分殘忍,他的親信王儒信、史摩侯也不是什麼好人,所以他死了也沒有多少人為之傷心。而且統軍的還是徐世、單雄信一干舊將,眾人也都漸漸平息了下來。 其實一山不能容下二虎。原先翟讓的手下勸他除掉李密的也不是沒有,可翟讓沒什麼頭腦,現在被李密先發制人,只能做刀下之鬼了。 而李密雖然看似奪得了穩固的頭領位子,實際上與瓦崗老將領之間的裂痕更加深了,軍中許多人心裏都開始打鼓,離開始時大家同心作戰的形勢越來越遙遠了。本來貴族出身的李密就是想利用瓦崗的力量實現大業,但關隴貴族與山東豪傑並不氣類相投,李密與瓦崗諸將之間原本並不親近。現在猜疑就更多了。這些都導致了他後來的兵敗。
就在瓦崗軍內部互相殘殺的同時,李淵已經順利入關,李密失去了進入關中的時機,而隋軍的支援部隊也在增加,仗更難打了。 大業十三年(617)的十一月,李密走上了巔峰,也開始滑向失敗。 次年三月,也就是唐朝武德元年,李密打敗了宇文化及,但手下的騎兵也損失很大。加上李密雖然有糧,卻沒有府庫,有功將士得不到賞賜,漸生懈怠之心。另一方面,他信用和依賴歸降的隋軍將領,與原先瓦崗諸將的矛盾更加尖銳起來。洛陽的王世充刺探到了這些情況,乘機發動進攻。李密正被勝利沖昏了頭腦,不聽身邊的人勸阻,就輕易決定出戰,遂大敗。 其實瓦崗軍並沒有整個失敗,徐世還鎮守在黎陽(今河南浚縣東北)。但李密知道自己殺了翟讓,還傷了徐世,這些將領對自己肯定不會忠心,最後只好選擇投降唐朝了。 可惜的是李密做唐之竇融的願望也沒有實現。李密降唐,唐任他為光祿卿、上柱國,賜爵邢國公。他總覺得心有不甘,又加上待遇不好,於是不免生出怨望之情,想東山再起。所以在李淵派他去安撫山東的路上,他就與王伯當謀劃叛唐,想乘機奪得一個城池,再聯絡舊部,重整旗鼓。但是事變沒有成功,李密和王伯當等人都做了刀下鬼。 李密英雄半生,顯赫一時,奈何心事終成空。不僅“李氏將興”的預言沒有應驗在他的身上,反而不得善終,身首異處,確實令人感歎。歷史有時候總顯得那麼無情,可殊不知,歷史其實青睞的是那些能把握時代大勢的人。李密的結局說明他還是沒有找到那把正確的鑰匙。
2、歸唐乃是上策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李密和王世充打得昏天黑地,最後失敗而選擇歸唐,確實應驗了這句老話。 李密入關的時候跟隨的只有二萬餘人,人數確實不算多。但瓦崗軍中許多驍勇善戰的將領和機智多謀的文臣,看到李密歸唐,也陸續前來歸順。這裏面有成就貞觀之治的直臣魏徵,有揚威突厥的名將徐世,還有傳奇式的隋唐英雄秦叔寶和程咬金。 魏徵早在李密歸降的時候就一併過來了,他雖然不擅長領兵打仗,但卻為唐朝安撫山東,勸降了徐世,這可是大功一件。 徐世就是民間奉為神明的徐懋功、貞觀一朝赫赫有名的英國公李世。因為他功勞很大,歸唐後被賜國姓為李氏,高宗時為了避太宗李世民之諱又去掉“世”字,就變成了我們熟悉的李。而兩代之後,他的孫子徐敬業起兵反叛,討伐武則天,於是家族又被打回原姓了。 當時的徐世,可以說是翟讓死後瓦崗軍中山東豪傑的領軍人物。李密降唐之後,他率領餘下的瓦崗主力駐守黎陽,據有李密的舊有地盤,持觀望的態度。何去何從呢?正在猶豫之際,原來的朋友魏徵來了。 “玄成,你不是跟從魏公入關了嗎?怎麼來到黎陽了?” 徐世一見就問。魏徵字玄成。 “將軍,真是好久不見啊。我這正是從長安而來。大唐皇上親派我來請將軍入關,不知將軍意下如何?”魏徵快人快語,直接就說出了此行的目的。 “玄成,說實話,我心裏確實對將來的出路沒譜,也明白現在這樣不是長久之計。你我共事一主有些日子,我對你也一直非常欽佩,你幫我分析一下,確實入關是上策嗎?” 魏徵侃侃說道:“將軍對我如此信任,那我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自隋末天下大亂以來,群雄紛紛揭竿而起,稱霸一方。魏公先隨楊玄感起兵,後又加入我瓦崗,領導咱們四處征戰,敗王世充,挫宇文化及,那功業不可謂不大了。為何他會選擇歸唐呢?當然與戰敗不無關係,但根本上還是看到天命在唐啊。現在唐據有關中,兵強馬壯,足以效法當年漢高祖劉邦,平定天下。如果將軍能夠歸唐,那就是為自己找到了一個長保自身和子孫顯名的歸宿。將軍目前統領著魏公舊地,威名自然是震動天下。但是人有善始容易,有善終難啊,看看當今天下群雄就知道了。如果據守在此,又沒有鞏固的後援,怎麼保證日後不為人所敗呢?到時沒有地方棲身,再後悔就晚了呀。” 徐世聽完,沉思半天,一拍桌子,站起身來,“好,玄成,我決定聽你的,舉兵歸唐,這就差人入關請投。” 兩人相視大笑,徐世拉起魏徵,迎到後堂吃飯宴飲去了。 隔日,徐世命人打開糧倉,送糧給唐朝的前線將領淮安王李神通,支援他的作戰,並送書去給李密。徐世手下的長史郭孝恪就奇怪了,問:“將軍要歸唐,為何要寫信給李密而不直接給皇上呢?” 徐世就解釋:“我乃是魏公的部下,這些土地人口本都是魏公所有。如果我直接上表給皇上,獻上所據之地,那就是趁著自己主上失敗而邀功,我不做這等可恥之人。現在我把所據的州縣名數和軍人戶口都報給魏公,由他來獻給唐朝皇上,不就是魏公自己的功勞了嗎?” 使者到了長安,將徐世的意思告知了皇上。本來李淵也為此迷惑,聽完後,不由得大贊:“徐世真是一位純正之臣啊!”從此對他大加重用,並賜國姓李。 在唐初的開國戰爭中,李世跟隨李世民,平竇建德,打王世充,是世民不可缺少的左右手。太宗即位後,他也為貞觀朝打了無數的勝仗,封為英國公,為淩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 魏徵、李世之外,其他瓦崗英雄中人們再熟悉不過的是秦叔寶和程咬金。 秦叔寶名叫秦瓊,叔寶是他的字,齊州曆城(今山東濟南)人。大業中,在隋朝著名將領來護兒的帳下當兵,喪母,來護兒專門遣人去弔唁。他手下的人就奇怪了,問:“平常士兵們身死或者親屬亡故的多了,您都不理會。這秦叔寶是一個小兵,怎麼值得您派人去弔喪嗎?”答曰:“此人勇猛彪悍,加上為人有志氣,將來肯定會有出息的,怎麼能以對待一般士兵的態度來對待他呢?”後來果如其言。 隋末群雄競起,叔寶這時跟張須陀去鎮壓盧明月領導的農民起義。對方號稱有十萬人,而張須陀才領了一萬餘人,硬打肯定不是人家的對手,雙方就相持著。可是張須陀眼見著營中已經快沒有糧食了,再不速戰速決就只能是無功而返,到時候上面肯定要怪罪。於是他想出一計,召集眾將領開會,說:“現在我們相持不下,咱們的糧食又不夠吃了,再這樣下去不是長久的辦法啊。不如咱們假裝撤退,他們肯定要來追擊。到時候他們就營內空虛,我們正好派千餘人去襲擊,不就可以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嗎?不過這差事很是危險,成敗在此一舉,誰願意去?”諸人面面相覷,都不敢接這個要命的活。這時,一個洪亮的聲音在角落響起,“末將願往!” 大家一轉頭,原來是個官職不大的小將秦叔寶。只見他答的中氣十足,自信滿懷,流露出一種讓人敬畏的氣魄。張須陀上下打量一下,點點頭說了個“好”字。 正好又有手下羅士信也願意同往。張須陀於是給他們每人一千士卒,令他們事先埋伏在敵方陣營外的蘆葦叢中。
真不出意料,這邊張須陀剛佯裝領兵撤退,盧明月就帶人追了出來,一陣馬蹄聲過去,塵土飛揚。等到聽見對方的大隊人馬一過,秦、羅二人立即就領兵向敵營攻去。 盧明月營中的哨兵遠遠看到一批人沖了過來,待到近了,才發現不是自己人,忙喊:“敵軍向咱們殺過來了,快關柵門,快關呀!”眾兵士一來沒有作戰準備,二來群龍無首,手忙腳亂地關上大營的柵門,才慌忙去找武器。 柵門外,秦叔寶、羅士信已經到了,然而柵門緊閉,大部隊攻不進去,對方又猛烈放箭。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秦、羅二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同時飛身一躍,避過如雨箭林,落到營中。叔寶拔起寫有“盧”字的大旗,左右一掃,先放倒了兩個士兵,然後扔了帥旗,拿起尖刀,幾個砍劈,鮮血飛濺,又有三四個見閻王了。那邊士信也殺了不少。營中此時已是大亂,兩人乘機打開柵門,外面的大隊人馬一下子殺了進來,霎時間一場惡戰。戰到正酣,叔寶又點起大火,營中頓時成為一片火海。敵軍死傷慘重,哀號聲聽得人心肺俱顫。 早有探子逃出去給盧明月報信。這盧明月一聽,大叫一聲“哎呀,中計了。速速隨我回營!”他前腳掉頭,張須陀後腳也變後軍為前軍,追了過來。這敢情好啊,剛還是你追我,轉眼又成我追你,風勢轉變也夠快。盧明月本就慌忙,又無準備,迎戰須陀不免應接不暇,大敗而逃,身邊只剩下了幾百人。 這一仗以少勝多,還端了對方的老窩,打得真叫漂亮。叔寶由此聲名遠揚,勇猛聞於天下。 張須陀也很珍愛這個人才,以後大小戰役都讓叔寶跟隨,打下不少勁敵。直到奉旨去討李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張須陀也算善戰的將領了,可遇到李密,他也只有甘拜下風了。不僅吃了敗仗,連自己的性命也丟了。這下秦叔寶沒了上司,於是去投奔裴仁基。裴仁基後來投降了李密,於是叔寶也成了瓦崗寨中的一員。 李密早就聽說過秦叔寶的大名,得他來歸,自然是大喜,待之甚厚。叔寶是重義氣的人,對李密也是盡心效力。與宇文化及一戰,李密被箭射中,墜馬,左右無人,眼看要被敵兵所擒,幸虧叔寶及時趕到,殺退敵人,救了李密一命。後又集合散去部隊,合力反攻,才打敗了宇文化及,為李密贏得了勝利。及至李密為王世充所敗,帶領少量人馬投奔了唐朝,叔寶和程知節則為王世充所得。 秦叔寶和這個程知節是在瓦崗認識的好友。程知節的本名是叫咬金的,後來才改名知節,可能是有名之後覺得原來的名字太不雅了吧。他年少的時候就異常驍勇,善於用馬。大業末年,天下大亂,各處都是兵荒馬亂,程咬金聚集鄉裏年輕力壯的人,組織起來,保衛家鄉和鄰裏的安全,甚獲大家的擁戴。 後來他上瓦崗,也成了起義軍的一員大將,很受李密器重。當時李密在瓦崗軍中挑選了八千名精銳士兵,號為內軍,聲稱可抵得上萬人,分由四位驃騎將軍統領,程咬金就是其中一個。他勇猛善戰,屢為李密立下大功,也是不可多得的一員虎將。 話說他與叔寶二人雖然為世充所得,也受到禮遇,但是卻清楚地知道王世充不是久侍之主。 這天,已是夜幕降臨,咬金來到叔寶房中。 “叔寶,今日閒暇,我倆好久沒有好好喝一杯了吧,來來,咱們不醉不算數啊。”程咬金拿著美酒,跨入房間,向叔寶使個眼色。 叔寶一邊說“請進請進”,一邊關上了房門。 二人坐定,咬金道:“可知今日我來所為何事?”叔寶點點頭,說:“昔日在魏公帳下,雖說他與我等不是最親,可是我也敬他是個君子,願為之效力。今日王世充待我等是不比魏公差,可是此人狡猾多詐,乃是一小人,不可久與之共處啊!” “叔寶所說正是我想的啊。”咬金馬上答道,“而且這人氣量狹小,又喜歡說大話,還愛搞一些神神怪怪的東西,怎麼看都像巫師,哪里會是撥亂的真主呢!” “聽說魏公已經歸唐了,咱們不如也入關吧,咬金,你覺得怎麼樣?” “是個好辦法,看現在的形勢,歸唐乃是上策。只是我們要好好計畫一下。” 兩人於是邊喝邊說,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窗外,一輪明月靜靜掛在夜空。 機會終於來了。王世充要與唐朝大軍在九曲(今河南宜陽附近)開戰,命秦、程二人隨軍應戰。 當雙方列陣對峙,正要擊鼓出戰之時,秦叔寶和程咬金,還有數十個人突然從陣中奔了出來。只見他們策馬向唐軍方向猛跑,百余步後停了下來,勒轉馬頭,向目瞪口呆的王世充拱了拱手,遠遠說道:“鄭公待我們不薄,本來應當報此恩遇,可是鄭公喜好猜忌,不是我等能托身的明主。今日就跟鄭公告辭了,不煩相送。”說罷,徑直往唐軍陣中奔去。王世充回過神來,卻也不敢阻擋,知道那都是以一敵百的勇將,只好歎息一聲,趕忙叫人收兵。 唐朝得了這兩員猛將,一班君臣可是喜出望外。尤其是秦叔寶,據說對李淵還有救命之恩。在演義小說和各種民間傳說中,李淵一直呼叔寶為恩公。高祖李淵命他們跟隨秦王世民,四處征戰。李世民當然更是高興,對他們萬分看重。而兩人得遇英主,也是如魚得水,誓死效命。 秦叔寶從李世民破尉遲敬德,程咬金隨李世民攻宋金剛,都是軍中的核心大將,以功分別授以秦王右三統軍和秦王左三統軍。
其後,李世民攻王世充於洛陽城下,二人也相隨同去。未及攻城,李世民令叔寶先去鎮他們一鎮。叔寶得令,跨上戰馬,拿起長槍,飛馳而去。到了城下,將長槍往門前一插,又轉頭而去。城中士兵都奇怪得不得了,有幾個就來動叔寶的長槍,卻不知怎麼都拔不起來。這下大家都來勁了,前後叫來了數十人一起拔槍,哼哧哼哧了半天,那槍居然像釘住了一樣,紋絲不動。這時叔寶又飛騎而來,在馬上順手拔起長槍,掉轉馬頭,絕塵而去。城中士兵皆大駭,以為神人。 叔寶歸來一報,大家都哈哈大笑,都說他的長槍太重,若不是他這樣勇力非常的人,怎麼可能拿得動,更別說舞了。咬金說:“也要謝謝你的好馬呀!” 叔寶的馬名叫“忽雷駁”,是難得的良駒。叔寶自己愛喝酒,也常常喂這馬兒喝,奇怪的是馬也喝得津津有味。這馬與叔寶一樣矯健異常,馱著主人還有他那長槍照樣奔跑如飛,真是英雄配寶馬。後來叔寶去世了,那馬兒嘶鳴不已,竟然也絕食而死。 英雄的故事總是很多的。史載叔寶每回跟從李世民出征,世民看到對方營中有炫耀武功,策馬來回賓士者,就命叔寶取之。叔寶得令上馬,必於萬軍之中刺中此人,且人馬俱倒,無一次失手。世民因此更加器重叔寶,而他也常常以此為傲。 世民手下有如此多英勇善戰的瓦崗大將,他的常勝將軍稱號怎麼能沒有他們的功勞呢?何況這些人不僅僅是幫世民打仗,更是在各方面給了他莫大的支持。在玄武門事變之時,秦叔寶、程咬金為李世民與東宮和齊府的兵士力戰,對李世民的奪權成功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在李世民即位之後,魏徵輔佐他創造了貞觀之治,成就了他一代聖君的美名;在安定邊境,攻滅突厥的戰爭中,李世英勇無畏,屢戰屢勝,幫助李世民平定了邊患。這些英雄都為李世民貢獻出了力量,同時也實現了他們的自我價值。 其實,瓦崗這批山東豪傑當初選擇歸唐而非跟隨王世充,固然是有王世充本人品格的一些原因,但最根本的還是因為李淵父子的關隴集團背景。這點與當初他們接納李密是一樣的道理。山東豪傑中的一些人物也清楚地看出,只有聯合關隴集團,才能最終取得反隋戰爭的勝利,建立新王朝。在時代大勢中,有一些人是盲目的跟隨者,他們未必不能獲得善終,但終將默默無聞;而真正的英雄,卻是在看清歷史發展潮流後,才做出自我選擇的,他們為創造功業而來,歷史也以功成名就來回報他們正確的抉擇。 可是我們不禁要問,這些英雄也都曾在李密帳下,為何李密最後卻是與李世民完全不一樣的結局?若僅僅說是李密個人的能力不夠,那為何他又能得到眾人的擁戴,而成為天下矚目的人呢?原因之一是李密缺少一個重要的砝碼,即在關中的支持力量不足。所以當初李密不敢入關,失去了建立穩固後方根據地的機會。正因為本身沒有可靠的支持力量。李密不得不依賴山東豪傑。可李密明白雙方不屬於一個陣營,又不能放心大膽地去依靠他們。加上李密的猜忌之心又比李世民重,所以才會殺了翟讓,令自己陷入兩難的境地。而李世民接納山東豪傑是在進據關中之後,一改兩大集團配置中山東豪傑佔優勢的情況。他是立足於關隴集團去利用山東豪傑,自然更加遊刃有餘。另外,李世民作為一個領導者,雖然也有依靠力量和利用力量之別,卻能很好地處理兩者之間的關係,給他手下的山東豪傑以很大程度的信任,故人人願為之效死力。所以說,李世民之所以成功而當初李密之所以失敗,實是由於他們一個利用好了山東豪傑的力量,另一個則沒有的緣故。 3、山東豪傑:鋒利的雙刃劍 其實李世民在處理山東豪傑問題上能比李密棋高一招,也是磨練出來的。就如同馴服一匹烈馬,控制得好能日行千里,控制不好就只能是人仰馬翻。 早在武德三年(620)的時候,李世民就順利收服了山東豪傑中的一員猛將——尉遲敬德。 當時李世民和劉武周手下的大將宋金剛、尉遲敬德戰于柏壁(今山西新絳西南),結果宋金剛大敗,逃歸突厥去了,而尉遲敬德則率兵來降。李世民聽到尉遲敬德來投降,那可真是高興。他早就聽說尉遲敬德是員勇將,正是那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人,自己太需要這種人才了。所以李世民對尉遲敬德恩遇有加,十分重視,親自設宴為他接風洗塵,授右一府統軍之職。 但後來沒過多久,許多劉武周手下的降將又相繼叛變。李世民的部下都懷疑尉遲這小子也遲早要叛變,於是把他抓了起來,關在囚車之中。 李世民知道了,不由得大吃一驚,責問手下的人:“尉遲敬德犯了什麼錯,為什麼把他抓起來?” 屈突通、殷開山對李世民說:“尉遲敬德才剛歸附咱們,肯定沒那麼忠心。現在那麼多人叛了,他難保不叛,先抓起來以防有變啊。” 李世民聽了,連連搖頭說:“你們這樣做未免有失公道。難道有可能叛變的人都要關起來不成?” 兩人又勸世民說:“尉遲敬德就是現在不叛,我們已經關起了他,此人也一定要生出埋怨之心,將來必叛。不如直接將他殺掉算了。” 李世民想了想說:“不然。我跟你們看法不同。他要是想叛,怎麼還會等到現在呢?馬上把人給我放了。” 釋放之後,李世民將敬德召到自己臥室內,對他說:“大丈夫相交圖的是意氣相投,希望你不要把這小小的誤會放在心上。我更不會因為一些流言就害你這等忠良之士,公應深知我心。要是你執意想走,我也不強留,這裏有些金銀珠寶,你帶在路上用吧,也算咱們相識一場。”敬德伏身便拜,久不言語。 世民上前將他拉起,兩人相視大笑。 當天下午,李世民帶了一些隨從在外打獵。行至密林深處的時候,卻遭到王世充一夥的伏擊。李世民身邊的人本就不多,又沒有準備,一下就亂了手腳,紛紛被對方打落馬下。王世充手下的單雄信提槍就要來刺李世民,眼看傷了世民性命。在這千鈞一髮的關頭,尉遲敬德大喝一聲,衝殺過來,猶如猛虎下山,一槍將單雄信刺落馬下,然後保護李世民突出重圍。之後更是率眾去攻打王世充,與之大戰數個回合,將對方擊潰,並俘虜了一員大將。 歸來營中,李世民望著尉遲敬德,感歎地說:“剛才眾人還說你會叛變,我沒有相信,力排眾議,將公保了下來,真是天意!哎呀!我今天是虛驚一場,尉遲公真是勇猛無敵的忠義之士啊!”說罷,用力拍了拍敬德的肩膀,並下令重重有賞。 從此之後,尉遲敬德一直追隨在李世民身邊,幾次在危急時刻救了李世民的性命,更立下了赫赫戰功。而李世民也十分器重敬德,將他列為淩煙閣二十四功臣中武將之首。 成功的經驗使李世民十分看重這批山東豪傑的力量,而失敗的教訓更是讓他記憶深刻。
武德四年(621),李世民自虎牢(今河南滎陽)渡河,一舉擊潰竇建德。而正等待竇建德救援的王世充也不得不被迫投降,獻出東都洛陽。唐朝得以平定最大的兩個對立力量,控制山東、河北,統一大業指日可待。 竇建德也屬於山東豪傑的其中一支力量,在關東地區有很大的影響。但是與瓦崗軍中走來的那一批山東豪傑相比,竇建德一方沒有與關隴集團合作的背景,所以一直是李唐王朝的勁敵。當時竇建德雖然一戰負于李世民,可是主要力量還在,之所以會投降,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當時暴隋已亡,人心思定,手下將士都不想再過打打殺殺的日子了。這種時候,如果唐廷能夠採取恰當的政策,安撫山東一帶,形勢是可以很快穩定下來的。 但是唐朝在這一地區重建地方政權的時候,卻走上了錯誤的道路。李淵當時派鄭善果和崔民去安撫山東。而崔、盧、李、鄭都是山東的高門士族,一來已經漸漸衰落,不瞭解山東的形勢;二來在戰爭中受到山東豪傑的打擊,對他們懷有深刻的仇恨,所以對竇建德集團的原有力量採取了殘酷鎮壓的方式。這樣一來,沒有幾天,竇建德的部下劉黑闥就重新起兵反叛了,山東又是大亂,各地紛紛起來響應。 劉黑闥是貝州漳南(今河北故城東)人,與竇建德同鄉。史書記載,他天生就不安分,“無賴,嗜酒,好博弈,不治產業”。與竇建德很有交情,生活困難時得到過竇建德的幫助。隋末動亂中,加入到當地的一支造反的隊伍中。後來歸於李密。李密被王世充打敗以後,劉黑闥被王世充留用為騎將。不久叛王世充,投奔竇建德。竇建德兵敗被殺,唐朝嚴懲竇氏故將,引起竇氏遺存勢力的憤慨、河北人民的不滿。武德四年(621)七月,劉黑闥、高雅賢等竇氏故將統竇氏餘眾再起。這支再起的力量竟勢如破竹,一路攻城掠地。不到半年,就完全恢復了竇建德故地。原來歸附了唐朝的隋末割據力量之一、兗州(今山東兗州)人徐圓朗,也在今山東南部和河南東部等地回應劉黑闥,叛唐而起。整個河北山東之地,再次陷入到農民造反的汪洋大海之中。 原來竇建德所統之兵,由隋末河北諸武裝力量如孫安祖、高士達、張金稱及魏刀兒等部眾共同構成。這些兵士在山東群雄中,最為驍勇善戰,而且大都為北朝以來民族融合過程中形成的胡化漢人或漢化胡人。他們在政治上自成系統,與唐朝代表的關隴貴族集團格格不入。竇建德被俘後,由於其本人及部下都難於為唐朝所用,所以大都被殺。劉黑闥的再起,與此有關。 武德五年(622)正月,劉黑闥在相州(今河南安陽)自稱東漢王,改元天造。唐高祖派李世民、李元吉東來。李世民至獲嘉(今河南獲嘉),劉黑闥放棄相州,退保州(今河北邯鄲東北)。在水一帶,劉黑闥與李世民互有攻守,幾次反復。 三月,劉黑闥又向唐軍多次挑戰,李世民堅壁不出,但暗中卻派兵斷絕劉黑闥的糧道。誠所謂用兵則糧草先行,糧草對於用兵至關重要。 相持六十多天,劉黑闥軍糧缺乏,急於決戰,於是襲擊李世軍營。李世民得報,帶兵掩擊襲兵。之後,劉黑闥率軍南渡水與唐軍決戰。自午時戰至日落,劉黑闥自感勢不能支,竟棄軍逃離戰場,與範願等二百騎逃奔突厥去了。李世民決水,水淹劉黑闥軍。 但這一次,唐軍只是單純在軍事上獲得勝利,並沒有真正解決河北問題。兩個月之後,劉黑闥又回山東。僅僅四個月時間,劉黑闥又一次盡複故地。 幾個月前的功勞灰飛煙滅。李世民正自憂悶,忽然得到消息:“太子建成請求出征劉黑闥。” 李世民皺眉,一種挫敗感從心底升起。“太子請求出征?”李世民在廳中踱步。 “可是有心事?”一聲溫柔而關切的詢問。 “太子請求出征!”李世民脫口而出。一回頭,正迎著愛妃長孫氏善解人意的目光。 “我也剛得到消息。”長孫氏道。 “看來是真。太子主動請纓?” “你的光環太重,給他壓力。” “他是太子,我是秦王,我何以會給他壓力?” 長孫氏微笑:“我只是隨便說。” “對了!”李世民忽然道,“你是否聽說,有另一個讖語,叫‘劉氏主吉’?” “你怎麼突然想起這個?”長孫氏神情有些緊張。畢竟是敏感的話題! “我是說劉黑闥!日換星移太快。” “不要亂想!” 李世民突然大笑:“我沒亂想!” “那就不要亂說。” 李世民笑得更厲害:“你何以緊張?劉黑闥!聽名字也不是氣候!縱然太子不順,我會去增援,定讓他下地獄!” 長孫氏醒悟過來,也跟著笑:“你何時信這些了?” “我自然不信。我創造了多少奇跡,還信這些?是你緊張罷了。” “好了好了!是我緊張!”長孫氏只得應他。
李世民朗然大笑。這一刻,他有一種意識:太子和他一樣,皆是為大唐基業而戰。但同時,他們又都為自己而戰。 轉眼年末,京城中呈現出新年將至的喜慶。李世民上朝之余,常到文學館中,與諸學士講論歷史、談論治道,也談論時事。 就在這個時候,太子破敵順利的消息傳到京城。又過數十日,消息又說:“劉黑闥敗走。” 李世民趕到文學館。房玄齡等都在。 “各位大人,劉黑闥敗走,可是聽說?” “是魏徵!太子採納了魏徵的建議。” “魏徵?建議太子請纓的魏徵?” “正是。魏徵建議太子,改用寬大政策,釋放俘虜,安撫眾人。結果劉黑闥軍心瓦解,不戰而潰。” “寬大政策。分解敵方。不戰自潰!”李世民心中默念。 “呵,果然是我失策,才致劉黑闥東山再起!”李世民恍悟。多日心結,鬱悶在胸,一朝解開,頓覺輕鬆。 在太子成功之時,想到自己在平定劉黑闥問題上的敗筆,李世民感到些許失意。正月,月光猶寒,但寒月暖月,一樣可人。劉黑闥敗,大唐之幸。李世民對月釋然。 “魏徵。魏徵。魏徵!”這一天,他反復念了這個名字好多遍。 李世民念叨著魏徵的同時,心裏想著自己當時確實沒有對山東一叛再叛的原因進行過深入分析。一來是因為他手下的將領雖然很多來自山東,與竇、劉同屬山東豪傑,但都是瓦崗集團來的,與高雞泊、豆子鹵亢的竇、劉勢力不是一個系統,且大多是武將出身,並不能清楚地為他分析當時山東的形勢;二來李世民那時勢力已經很大,高祖對他有了疑心,沒有給他機會在山東久留,故而也沒有時間去實地瞭解情況。 但是魏徵不同,他從瓦崗寨中走下來,對社會現實有著深刻的瞭解,又有豐富的理論素養和歷史知識,可以說最瞭解山東的形勢。 正是因為如此,當日世民平定劉黑闥時,李建成問魏徵:“山東的形勢自此是不是就可以安定了呢?”魏徵就給了他否定的答案。 建成聽了很是不解,滿是疑惑地問:“卿何出此言啊?” 魏徵解釋說:“隋末以來,天下動盪,英雄無不想成就一番霸業。當時流傳著兩種說法,一為李氏將興,二為劉氏主吉。這李、劉可以說都是新君的候選人。所以劉黑闥一起,不免有許多人以為是應驗了圖讖的說法,歸從於他。因此他的實力絕對不容小視,非一朝一夕就能解決之事。更重要的是,秦王打敗劉黑闥之後,還是採用鎮壓的手段,殺傷太重。不僅叛亂的首領要砍頭,就連他們的妻子兒女也難逃被抓的命運。雖然有赦免的詔令,但是俘獲者還是被大批的殺戮,想投降都沒有辦法。在這種情況下,民眾肯定還要再起來反抗的。” 李建成邊聽邊點頭,稱讚道:“先生真是好眼光。看來也一定想好了安定山東之策吧。” 魏徵答曰:“正是。臣觀今日之形勢,山東必定再叛。太子可主動請纓,前去解決皇上的這一難題。採用分化的辦法,招撫民眾,只拿重要叛者,其餘一律不問,則山東可定。詳細計畫,等到太子出發之時臣再相告。” 事實也正如魏徵所說,劉黑闥再叛。而李建成聽從了魏徵的建議,請求安撫山東,終於解決了這次歷時一年半的起義。 當李世民終於明白自己失敗的原因後,在感歎魏徵的才華之餘,更是第一次深刻體會到山東豪傑是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 如果說李世民信任尉遲敬德是因為二人脾氣相投,都是豪情萬丈;收編瓦崗英雄是因為形勢發展使然,而不是刻意的尋求,那麼在劉黑闥問題上的失敗,卻真正令李世民重視起山東豪傑這批人,開始明白他們對於自己到底有多大的幫助。所以在以後的歲月中,李世民十分注意利用和拉攏山東豪傑,讓他們為自己服務。 玄武門事變前,李世民派張亮去洛陽,陰結山東豪傑以尋求後援。貞觀時期,李世民重用魏徵,聽從他的意見,定下了治國的基本方針。而對李世,更是恩寵有加,割下自己的鬍鬚為他熬藥治病。凡此種種,都是因為李世民充分認識到了山東豪傑的重要性。而審時度勢,會用人善用人敢用人,也正是李世民能成為一代聖君的重要條件之一。 也就是這一批從隋末農民戰爭中走來的各路英雄,原本各事其主,各顯神通,但在唐朝進行統一戰爭的過程中,都陸續歸入到李世民的帳下,為李世民後來成為唐太宗,成為中國歷史上的一代聖君,從不同方面作出了自己特殊的貢獻。而李世民能夠成為匯納各路英雄的歷史主角,也有其過人之處。我們不能僅僅從天縱英明的角度求得解釋,唯一可信的是,李世民有著超越時輩的遠見卓識、寬廣胸懷和個人魅力,他懂得從不同角度發揮各路英雄豪傑的作用,懂得浩浩潮流中順勢者昌、逆勢者亡。這個勢,就是隋唐之際社會力量的變動,就是舊族門閥的衰落和以山東豪傑為代表的新興地主階級的興起,就是脫離舊族門閥控制的廣大依附農民對天下太平的熱切期盼。
也許唐朝是一個敢於為當世人編造神話的時代,關於李靖這個名字就有著眾多近乎神話的傳說。紅拂女,虯髯客,已經使得他早年的身世撲朔迷離。《唐太宗李衛公問對》也是一段君臣之間的千古佳話。而至今還在民間傳誦的托塔李天王和哪吒的故事,更顯出其傳奇之處。李靖到底是凡人還是神仙?作為淩煙閣圖畫的二十四功臣之一,他為唐朝的統一戰爭作出了什麼貢獻? 1、李靖歸唐 “太原的李淵打來了!快要打進來了!”長安城中的人們奔相走告。緊張和混亂籠罩了全城。 這是隋恭帝義甯元年(617)的十一月。 只有一座李府,在整個慌亂的長安城中顯現出反常的安靜。家丁、僕人皆按部就班。主人端坐大堂正中,一手拎著酒壺,狠命喝酒。 “夫君,你已經喝盡三壺,不可再喝。”姿容曼妙的女子走向飲酒人,纖纖玉手制止了他正送往嘴邊的酒壺。 女子的眼睛漂亮而淩厲。男子的手懸在半空。最終,他屈服了,重重放下了酒壺。“濁酒千杯,飲不醉區區一李靖!”他悵然道。 飲酒人正是李靖。李靖本名藥師,雍州三原(今陝西三原北)人。祖父名崇義,在西魏任殷州刺史、封永康公。父親名詮,在隋朝任趙郡郡守。其舅韓擒虎,為大隋滅陳,乃是有隋一朝聲名赫赫的將領。李靖姿貌瑰偉,少有文武才略,深為韓擒虎所賞識。 至於這位美麗的李夫人,有著一段美麗的故事。後來唐朝人都說,衛公的李夫人原是隋代宰相楊素府邸的侍女。早年李靖拜訪楊素,楊素斂容起身,鄭重與之交談。李靖英氣逼人,楊素大喜。其時楊素身邊一美伎,手執紅拂侍立,屢以雙目打量李靖。李靖乃是錚錚的漢子,並不比那風流的紈絝子弟,對於紅拂侍女的眼神,竟毫無覺察。是晚,李靖辭別楊府後,舍於旅店。夜半聞得敲門之聲,遂前去開門,只見一紅衣少女,大大方方對李靖道:“我是楊素身邊執拂女,於風塵中見人太多,無有及君者。我願如絲蘿依喬木般嫁給你。” 少女美貌豪爽,亦是世間少有的奇女子。李靖怦然心動,遂攜之奔太原。途遇一中等身材之虯髯客,放浪形骸,不拘小節,沿途鼎力相助,又以豪宅、婢僕相贈,飄然而去。 唐朝人都這麼說,繪聲繪色,就像講述一個古老傳說中的美麗神話。他們說虯髯客離去後,李靖便仕途順利,先後任隋朝長安縣功曹、駕部員外郎、馬邑郡丞。其實人們也並不相信李靖的好運乃是來自虯髯客,但他們知道,他們景仰的衛公李靖,早在隋朝已經仕曆豐富。他們也相信,美麗高雅的李夫人,多年來一直陪伴在衛公身邊,歲月帶走她少女的清純稚嫩,卻更添許多堅韌成熟的風姿。 李夫人道:“夫君半生英雄,從來不是以酒買醉之人。” “李靖何嘗是以酒買醉?只是此刻李淵大軍氣勢洶洶向長安而來,李靖身為大隋的馬邑郡丞,半生忠心為隋,如今在李淵大軍面前卻苦無回天之力。只願以這最後的幾壺酒,祭告我李靖對隋的忠心。” 李夫人看著李靖,他剛毅的面孔透露出難以覺察的憂傷以及面對天命無常的無奈。“如此說,夫君有心歸附李淵?”李夫人謹慎問道。 “李靖本是武人。如今天下離析,李淵若真能拯萬民于水火,李靖就歸了他李淵,也算不負這一身才學。” 李靖長歎一聲,深邃的雙目望向門外的天空。曾經這一片澄澈天地,眼下卻避不開爭殺的煙塵。明日該是誰家天下? “大人,大人,李淵大軍進城了,正在安撫城民。”家丁匆匆跑來,報知李靖。 “安撫城民?”李靖面露欣慰,他沒有看錯李淵。只是長安城被攻破得太快了,李靖一時還未能適應這個事實。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李淵正派人四處搜捕大人!”不一時,家丁又匆匆來報,神色慌張。 李夫人吃一驚,俊秀雙目看向李靖:“是否躲避?” 李靖沉思片刻,從容道:“禍福由天,避之何益?”目光中難抑憤懣。 李靖抓起桌上酒壺,揮手摔向門口。 隨著扯人心肺的碎裂聲,迎來了李淵手下的武士。他們破門而入,不由分說綁縛了李靖。 李靖勇力,並非無力反抗。只是他不願。他要看看李淵究竟是真英雄還是狹隘的庸夫。 李夫人乃是剛烈女子,絲毫不作女兒悲泣態,只是決然地對李靖道:“君若遇不測,妾必不生全!” 李靖深情望一眼夫人,轉身離去。 李淵府衙大殿。李淵在上,李靖在下。李靖看著李淵闊面深目的樣貌、深藏不露的表情。李淵有李淵的威嚴,李靖有李靖的坦蕩。 靜! 這個高高在上的判官李淵,他在想什麼?想七個月前的事嗎?七個月前,北方突厥進犯馬邑,李淵父子藉口防備突厥,在境內徵兵。李靖身為大隋官員,察知李淵異志,義無所辭,決定親赴江都向隋煬帝告發。隋律規定,下級告發上級,必須自戴枷鎖。老實木訥的李靖,令手下將自己鎖入囚車,一路南下。無奈大隋,以一日千里的速度走向覆亡,李靖最終被迫中止了行動。是天助他李淵,李靖承認。但事情若重來一次,李靖依然會赴江都告變。因為李靖是大隋之臣,他只有一顆坦蕩無私的忠心。 “殺!”李淵面無表情。語出無情,驚醒了回憶中的李靖。 李靖震驚!難道李淵的刀,如此之快? “公起義兵,本為天下除暴亂,不欲成就大事,而要因為個人恩怨殺壯士嗎?”字字落地有聲。真正是不卑不亢,英雄本色。
李淵為之震動,在場的所有人為之震動。向著李靖的屠刀晃晃顫顫,無力向前。義與氣的僵持間,傳來急切的聲音:“父王留情,留情啊!” 沖進來的是一英武的年輕人。他撲通跪在李淵面前:“李靖乃英雄,萬不可殺!父王,父王!” 李淵亦是有心胸的英雄。他袍袖一揮,收回了處斬的令箭。李靖得以不死。 生死關頭走一回,李靖記住了儀容俊秀、英姿不凡的求情者——李淵次子李世民。不久,他被召進了李世民幕府。李靖早年的信念:“大丈夫若遇主逢時,必當立功立事,以取富貴。”李靖不介意這一場生死之間的驚險,惟望這李家的旗幟,能讓他真正遇主逢時。 李唐帝國坐鎮長安之後,開始了翦除群雄、統一天下的艱苦戰爭。這是李靖所逢的“時”。武德三年(620),唐軍大舉東進,李靖隨李世民討伐王世充,因功被授予開府。接著,李靖受命打蕭銑,至金州(今陝西安康),入巴蜀。後因為被蕭銑阻擋在峽州(今湖北宜昌),很長時間毫無進展。恰逢武德三年三月,開州(今重慶開縣)少數民族首領冉肇則反,李靖率兵八百,襲破其營,後又據險設伏,斬肇則,俘獲五千餘人。高祖才高興地說:“朕聽說使功不如使過,李靖果然為我效命。” 高祖的話輾轉傳入李靖耳朵。李靖坦然。許紹當時在旁,禁不住道:“皇上稱許大人,大人何以不喜?” 李靖道:“李靖乃是大唐之臣,效命本在分內,何喜之有?” 許紹不能不欽佩李靖的坦蕩。坦蕩的李靖絲毫不知,在他被阻在峽州之時,一場殺身之禍曾悄悄逼近他。當時高祖悄然下敕給峽州都督許紹,命斬殺李靖。許紹惜才,又悄然上奏高祖,堅請寬恕李靖,使其戴罪立功。李靖在不知情中免除了一場災禍。許紹想:“如今,他亦不必知情了。” 武德四年(621),李靖提出平定割據江陵的蕭銑的十種計策。高祖派河間王李孝恭和李靖順江東下,進攻蕭銑。由於李孝恭不諳戰事,統帥軍隊、行軍打仗基本上是由李靖總領。李靖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進兵夷陵(今湖北宜昌)。又以待敵疲勞、趁機出擊的戰術打敗蕭銑手下的健將文士弘。然後集中兵力圍攻蕭銑城池。十月,攻破江陵,蕭銑被送往長安斬首。李靖授上柱國,封永康縣公,賜物二千五百段。 武德六年(623)八月,輔公據丹陽(今江蘇南京)反,命李孝恭為元帥、李靖為副以討之,李靖先誘敵出兵,敗之,又乘勝追擊,至次年三月,輔公與其部將馮慧亮等陸續被擒獲,江南悉平。於是置東南道行台,拜李靖為行台兵部尚書,賜物千段、奴婢百口、馬百匹。其年,行台廢,李靖又封檢校揚州大都督府長史。高祖道:“李靖是蕭銑、輔公的剋星,即使是古之名將韓信、白起、衛青、霍去病,又豈能比得上啊!” 武德八年(625)八月,突厥寇太原。以李靖為河東地區行軍總管,統江淮兵一萬,與張瑾屯駐大穀。時諸路軍戰事皆不利,只有李靖保全了軍隊。九年四月,突厥莫賀咄設又寇邊,李靖又西調為靈州道(治今甘肅靈武)行軍總管,於靈州之硤石,打退了突厥頡利可汗。既而與突厥和親,遂停兵。 戰爭至尾聲了。硝煙已到消散之時。 李靖立於行軍總管府的庭院。多年的疆場生涯使他本來英俊剛毅的臉變得更加黝黑而且剛硬,他的眼睛更加深邃,他的鬍鬚濃密,沒有飄逸只有豪氣。這是真實的李靖。 李夫人站在他的旁邊,她說:“這片土地該休息了。”她總是知道李靖在想什麼。李靖少言,但李夫人常能讀得懂他的神情、他的眼睛。 “只怕禍患又起宮牆。”李靖的擔憂發自內心。 “夫君為大唐基業而戰,素不參與他李家家事。” “帝王家事即是大唐國事。李靖無心介入,卻難臻盲聾。” “太子仁厚,秦王英武。”李夫人道。 “以夫人看,哪個當國,於國家福多禍少?” “秦王于夫君有恩?” “秦王之恩,李靖自然在疆場上相報。” 李夫人笑而不答,遂進房去了。 剩李靖一人立於庭院。偶有風吹來,吹動他鬍鬚。李靖又陷入沉思。他瞭解秦王安民治軍的高妙,在才能和權力爭逐的殘酷之間,他無從選擇。唯一能夠確定的是,世界並不總是循著人的美好意願來運行。 “長孫大人和杜大人來訪!”李靖聽報,從思緒中驚醒。未及更換官服,便徑直向門口迎接。 “兩位大人遠道而來,李靖有失遠迎!”李靖客氣道。 三人見禮完畢,一起到廳裏坐了。李夫人也出來待客。見長孫無忌和杜如晦神色莊重,李夫人知有要事相談,遂命左右退下,自與他們寒暄幾句,亦掩門出去。 李夫人在庭院裏,與幾個小侍女撫弄花草,心不在焉。大約一個時辰之後,兩位客人告辭。李夫人忙洗了手,隨李靖一起,送客人離去。 “宮門之內將生變。”李靖望著二人匆匆遠去的背影,說道。 雖非絲毫不知情,李夫人仍不免吃一驚:“秦王派人來,是何用意?” “我該向哪邊?”李靖反問。 “夫君刀劍,乃是對敵不對內。” “秦王想必亦只是來要一顆定心丸。李靖無意介入,秦王便可放心。” 李夫人抬眼看李靖。他眉頭深鎖。 幾日之後,從長安傳來消息。太子、齊王伏誅,秦王被立為新太子。李靖當時坐在樹蔭下與夫人走棋,只是沉默不語,走棋依舊。 第三章 請君暫上淩煙閣(3) 2、李靖與唐太宗 兩個多月以後,新太子即位。明年,改元貞觀。李靖接到詔書,他被拜為刑部尚書,並錄前後功,賜實封四百戶。貞觀二年(628),李靖以本官檢校中書令。貞觀三年,轉兵部尚書。 李靖奉命面聖。太宗道:“朕請卿來,卿可知為何事?” “突厥!”李靖道。 “卿果然爽快,卿且為朕說突厥。” 李靖道:“武德年間,中原戰亂。大漠之地,東自契丹、室韋,西盡吐谷渾、高昌諸國,皆惟突厥可汗馬首是瞻。突厥控弦之士百萬,而我可用於西北者,二十餘萬而已。再者,突厥兵眾,皆驍勇善戰。突厥騎兵,更是來去如風、銳不可擋。” “如此說,突厥不可打?”太宗皺眉,顯然對於李靖的低調言論不感痛快。 李靖道:“李靖之意,是要慎兵。我有明君賢相、謀臣勇將,此是我之長於突厥者。” 李靖知道,突厥,一定要打,遲早要打。突厥,這個以狼為象徵的北方草原民族,其先為匈奴別支,族姓阿史那氏。北魏時,移居金山(今阿爾泰山),曾臣服於強極一時的柔然,被柔然役為冶鐵的工奴。族名何以改為突厥,不甚清楚。一種說法是:遠望金山狀如兜鍪,而兜鍪俗稱“突厥”,所以即以居地之名作了族名。其本族傳說:阿史那氏乃是狼的後裔。大約狼曾是其祖先圖騰崇拜的偶像,故而其大小營門皆樹狼頭纛,以示不忘本。 突厥在北方邊境的囂張,讓大唐無一日敢懈怠軍備。 太宗起身走下寶座,道:“朕請卿看一封奏疏。” 李靖雙手接了,是代州都督張公謹的上疏。奏疏所言,乃是張公謹派人刺探得來的突厥內情。疏中寫道,突厥可伐者有六:其一,頡利縱欲逞暴,誅忠良,任奸佞。其二,臣屬於突厥的薛延陀等諸部皆叛。其三,突厥貴族內部不和,突利等人皆為頡利治罪,不能自保。其四,塞北遭到霜旱之災,糧草匱乏。其五,頡利委任其他部族將領,而各族將領與其離心離德,大軍一到,其內部必然生變。其六,中原人被頡利虜入漠北者甚多。聽說他們嘯聚山林,結寨自保,我大軍出塞,必有回應。 李靖細讀了,道:“皇上欲用兵,李靖請效力。” 太宗大喜,道:“得卿一語,朕意已決。” 九月,突厥酋帥俟斤(突厥官號)九人帶三千人歸唐。接著,拔野古、僕骨、同羅、奚等諸部酋長也一起率眾來歸。頡利可汗大怒,發兵入唐河西地區。十一月,突厥前鋒至肅州(今甘肅酒泉)、甘州(今甘肅張掖),被唐守軍擊退。 李靖在家中,對內外之情,其實瞭若指掌。“出兵的時刻到了!”李靖對夫人說。 事情盡如李靖所料。次日,太宗召眾將入朝,大堂之上,發出了出兵的命令:李靖為定襄道行軍總管,出定襄(今山西定襄)討伐突厥;以柴紹為金河道行軍總管,出金河(今內蒙清水河)向西進發;任城王李道宗從靈州道(今寧夏靈武)西進;薛萬徹為暢武道行軍總管,從營州(今遼寧朝陽)跨燕山山脈向西挺進。李世為通漢道行軍總管,出晉北的雲中(今山西大同)向西北推進。五路大軍共十餘萬人,皆由李靖節制。其中李靖與李世所部為中路軍,其他三路為側翼和後援。 太宗出動了大唐最得力的將領和最精銳的兵力。 十二月,戊辰,突厥突利可汗來歸附。早在貞觀二年(628)初,頡利與突利就已經對立。那時候,突利討伐背叛突厥的部落失敗,頡利對他大加責罰,突利心懷怨恨,叛頡利,並向唐朝求援。現在突利既然來歸附,征服頡利的勝算又加一籌,不由得太宗不高興。退朝後,太宗對侍臣說:“以前太上皇為了天下百姓,稱臣於突厥,朕常痛心。現在突厥單于向我們拜伏,大概可以洗雪前恥了。” 貞觀四年(630)正月,李靖研究過行軍地圖,心下道:“兵貴神速。”於是率領三千精銳騎兵,自馬邑出發,馬不停蹄,人不離鞍,直逼定襄。當“李”字帥旗出現在定襄城南的惡陽嶺上時,頡利可汗大吃一驚,道:“唐兵若不是舉國前來,李靖又豈敢孤軍進逼?” 盡在李靖的算盤之中。李靖派出的探兵回報:“突厥驚慌,人皆不安。”李靖點頭,道:“退下!” 夜深人靜,李靖大帳中,但見燭光搖曳。燭光下,李靖對他最信用的屬下吩咐,如此如此,云云。不一時,該屬下出了李靖大帳,直向突厥而去。李靖目送該屬下遠去,他的眼睛裏面高深莫測。 次日,李靖下令三千壯勇:只管練兵休息,等待命令! 幾日後,探兵報:頡利可汗心腹將領康蘇密來降。 李靖道:“領來。”派去的人果然不負所托,順利實現了離間計。李靖手捋鬍鬚,他的堅毅面孔那樣平靜,其實內心喜悅,只是他不善表露。 李靖一邊招待康蘇密,一邊已經得到情報:“頡利可汗正要率兵向陰山之北的鐵山撤退。” 李靖知道頡利會北退。下令:即刻出兵,襲擊定襄城。
月黑風高。李靖精銳,宛如天降,突然出現在定襄城。熟睡中的突厥兵,不及清醒,已成刀下之魂。 “報告將軍:抓獲了蕭皇后和楊政道。” 隋煬帝的蕭皇后和孫子楊政道,苟活於突厥已經十幾年。李靖想起當年隋朝未亡之時,他榮幸得見皇后尊容,那樣賢淑美麗!日月交替,如穿梭般。蕭後大概沒有想到有朝一日,她還能再回中原,只是中原早已是李家天下。而李唐的天子,其實始終惦記著這位亡國的皇后。就在出兵前,太宗與李靖私談,提到蕭皇后,還難以掩飾內心感慨,“若能救得蕭後回,……”太宗欲說又止。 “報告將軍,頡利已經北逃。” 李靖怔然覺悟。戰陣之中,他的思緒未免遠了些。李靖將帥旗一揮,道:“追擊頡利!” “將軍,後援部隊尚未到達!”左右急勸,口呼如練寒氣。 “追!”李靖果斷堅決,不容商量。 正是“月黑雁飛高,單於夜遁逃。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 李靖一邊追擊頡利,一邊派人送蕭皇后和楊政道到長安。太宗見到蕭皇后,異常欣悅,命人傳詔給李靖,道:“昔李陵提步卒五千,不免身降匈奴,尚得書名竹帛。卿以三千輕騎深入虜庭,克復定襄,威振北狄,古今所未有,足報往年渭水之役。” 且不說太宗,單說李靖追至白道(今內蒙古呼和浩特北)。李世和頡利正在激戰中。李世的大軍出雲中向西北而來,在截住倉皇北逃的頡利之前,一路上風捲殘雲,已經收編了不少突厥殘兵敗將。 此刻,一邊是,追擊敗績之師,鬥志激昂;一邊是,已然進退無路,困獸更勇。眼看著李世的陣腳有些混亂,李靖追兵到來。李靖戰鬥的激情刹那間高漲,一聲令下,徑直殺進敵陣之中。 誠所謂“天王兵馬到,突厥鬥志消。”單單是李靖的名字,便使得頡利的殘兵顫抖。 頡利帶了幾個親信,慌亂之間繼續北逃。而他的部眾,逃的逃,降的降,立時崩潰! 本來,頡利已經沒有了向大唐請和的機會,但是窮途末路的頡利可汗,還是向長安派出了請和的使者:執失思力。頡利實在是派錯了人,他不應該忘記,四年前他派來渭水邊耀武的使者便是執失思力。頡利已經無可用之人? 李靖接到太宗詔令,道:“執失思力前來請和,朕已派唐儉前往安撫,卿可停兵,迎頡利入朝。” 這支遠征的軍隊,已然疲倦。聽到太宗班師詔令,興奮之狀顯然。李靖皺眉,正欲招眾將領集議,李世已經在軍帳外求見。“李將軍,皇上命停兵?” “詔書是如此寫,將軍意下如何?” “不是停兵之機。” “皇上詔書是假,將計就計是真。” “如今眾將士皆知停兵詔書,如何率眾?” “且命眾將士前來議事。” “世已招呼張公謹將軍前來,片刻即到。” 李靖一愣,他早意識到,這個被皇上外放到邊境守城的李世,確是胸有經綸。一時間李靖有種悲涼感。玄武門政變,李靖坦蕩,拒絕介入政爭,李世精明,亦拒絕表態。皇上更是明察秋毫,對兩個觀望者的心思一清二楚。李靖亦知,皇上雖然聖明,但心中不無芥蒂。李世民即位以後,李世被留在邊境,已經是優待。至於他李靖,用夫人的話說,“夫君不是李世,夫君到邊境,皇上如何放心?”於是註定了,幾年之中,李靖在朝,外享尊容,記憶體謹慎。 退一步說,對於當初不和自己合作的大將,皇上完全可以什麼都不給他們。而他們之所以還有領兵出征的機會,這是皇上的聖明,亦是李靖和李世的幸運。可李靖的夫人不這麼認為,夫人說:“這是皇上的幸運。李靖和李世有用,對於皇上是,對於大唐帝國的基業亦是。”但李靖並不願意如此看,李靖懂得滿足。李世呢?李世應該也懂得滿足,因為他能夠安生在邊境為官,亦能盡力於征伐兵戎。 皇上是人,縱然灑脫,縱然大度,卻不能忘懷過去。而一到用兵之時,皇上首先想到的,還是他李靖,還有李世。 李靖有一種悲涼感,雖然他知道,真實的世界,永不像天空那樣湛藍。李世是否也有同樣的悲涼感?因為這一刻,李靖在看李世,李世也在看李靖。李靖得承認,他和李世沒有多少共同點,但這一刻,他們情感相通。 恍惚間,張公謹已經來到。“請進,請進。”李靖道。 “皇上有詔書?” “正是為此事。”李靖道,“頡利雖然敗績,其部屬仍然不少。若縱其逃往漠北,保存其九姓,荒漠絕遠,我等地形又不熟,恐怕再不能追及。現在我大唐使者帶詔書招降於彼,頡利必然寬心無備,若選精騎一萬,帶二十日糧,可以一戰而擒頡利。” 部將張公謹道:“詔書已許降,使者已前往,怎可再出兵?” 李靖朗聲笑:“此乃陛下智謀!機不可失。此韓信所以能消滅齊國田橫也。” 計策遂定。
李靖將兵趁夜出發,李世帶兵隨後。果然,頡利見到使者,大喜,戒備之心全無,李靖派蘇定方帥二百騎為前鋒,乘霧而行。突厥探兵發現異常,慌慌張張回報時,李靖距離突厥牙帳已經只有七裏之遙。 李靖大軍到達頡利牙帳,突厥幾乎沒有抵抗之力,李靖將士一陣好殺。“報將軍,頡利已經騎馬逃走。”一士兵手拿大刀,氣喘吁吁來報。李靖點一下頭,沒有太大反應,只是繼續衝殺,不多時斬首萬餘級,俘男女十餘萬,獲雜畜數十萬,又殺了隋朝和親突厥的義成公主,抓獲其子疊羅施。戰果輝煌。 而這邊,李世的部眾等在磧口,截住了匆忙逃奔的頡利等萬餘人,頡利進退不得。其大酋長皆帥其部落投降李世,李世俘虜突厥兵眾五萬餘口而還。 狼狽的頡利在左右掩護下逃出了李世的圍截,欲投奔吐穀渾而去,被西道行軍總管張寶相抓獲,送到長安。遂收復定襄等地,自陰山北至大漠,都歸唐帝國的管轄之下。 二月,以克突厥,大赦天下。 三月,四方邊境的各族君長皆來長安,太宗在朝堂上召見他們。 各族君長齊道:“請大唐天子為天可汗。” 太宗大喜,道:“我為大唐天子,又下行可汗事乎?” “天可汗萬歲萬歲萬萬歲!”群臣及各族君長齊齊跪拜。聲震殿宇。 太宗高高在上,無上權威! 是後以璽書賜西北君長,皆稱天可汗。 且說李世回朝,被授予光祿大夫,行並州大都督府長史。仍然到邊境去。 李靖卻沒有李世順利。五月,李靖亦回朝。面聖,皇上卻把一紙奏疏送到李靖面前。奏疏乃是御史大夫蕭所上,說,李靖破頡利牙帳後,禦軍無法紀,突厥珍寶器玩,都被將士虜掠殆盡。請求皇上把李靖交司法部門治罪。 李靖縱然無心因功求賞,卻未想到局面會是如此尷尬。 “卿是大唐功臣,朕素來視卿尤重,是因為卿之為將,功高不驕,禦軍嚴於法紀,怎麼偏是這次就亂了法紀?” “李靖知罪!”李靖跪在地上,只是認罪,並無一句辯解。 太宗沉默良久,才不無沉重地對李靖說:“前朝史萬歲破達頭可汗,有功不賞,還因為過錯被殺掉。朕深知這樣不妥。朕仍然要錄下卿的功勞,還要赦免卿的罪過。”於是拜李靖為左光祿大夫,賜絹千匹,加食邑通前五百戶。 皇上搬出史萬歲的典故。史萬歲是怎麼死的?隋文帝開皇二十年(600),史萬歲破突厥後還朝,楊素進讒言,說突厥本來已經投降了,他們來塞上只是放牧,史萬歲卻去攻打。即是說,是史萬歲故意興兵。當時文帝剛剛廢了太子,問史萬歲在哪里,楊素又說,在東宮。文帝怒,任史萬歲怎樣爭辯,文帝還是殺了他。太宗說史萬歲,是說他不會相信讒言謀害功臣。而言下之意,也是要李靖自重,不要恃功驕橫。 不久,太宗又對李靖說:“前幾天有人進公的讒言,現在朕已經不再把它當回事了,公也不要再介懷這件事。”又賜絹二千匹給李靖。 李靖回家,關上門。表情不無沉重。李夫人端一杯水,安慰道:“皇上既然已明言釋懷,夫君亦不必太放心上。” “李靖倒不是要把事情放心上。只是在朝伴君,終有難為。” “蕭倒也不至於嫉妒夫君功高。皇上也終不至於猜忌夫君。只是皇上畢竟是皇上,一國大權扛在肩上,總難免時感惶恐。這時借了蕭的奏疏,說幾句責備的話給夫君聽,倒也不是什麼大事。” 確實,蕭是高祖舊臣,是一文臣。史載,蕭秉性耿直,他不會是嫉妒進讒之人。但他這一封彈劾的奏疏卻委實很是時候。太宗對李靖,終是不能完全放心。 李靖聽得,卻覺舒暢許多。他李靖一世英雄,扛得青山不怕重的胸懷,本不應該為這些事介懷。何況,皇上都已經表示釋懷了。李靖不禁感激夫人的一番伶牙俐齒、一番通達心思。 李靖從此退而自重。 貞觀四年(630)八月甲寅,詔兵部尚書李靖為尚書右僕射。本朝無宰相之名,僕射即是宰相。太宗說:“公文武兼備,出則有將領風範,入則有宰輔之才。所以以卿為尚書僕射,公其勉之。” 只是生性沉厚的李靖,每參議政事,常少於言語,在那些能言善辯的文臣中間,他也根本插不上多少話。 貞觀八年(634)正月,詔李靖為畿內道黜陟大使,視察民間疾苦、地方風俗。 十月,李靖上表,以足病為由,請乞骸骨,言辭懇切。“乞骸骨”是古人向皇帝請求辭官的通常說法。太宗遣中書侍郎岑文本到李靖那裏,傳太宗的話說:“朕觀自古已來,身居富貴,能懂得在適當時候止步的不多。不管是愚是智,大多數人不能自知,即使是才能不堪其任,還要勉強佔據職位,縱使是有疾病,猶自勉強不肯退位。公能識達大體,實在是值得稱揚。朕現在不單要成全公辭官歸閑的雅志,還要以公為一代楷模。”意味深長的一段話。
於是下詔,加授李靖為特進,聽任他在府第休養。又賜物千段、御用馬兩匹,俸祿等照給。如果足病稍好些了,就每三兩日到門下、中書平章政事。“平章政事”是唐朝制度用語,即是參與商討國家政事。 李靖穿上便服,有種久違的無官身輕的感覺。李靖說:“夫人,閑來無事,走盤棋如何?” “好!”李夫人欣然道。 “這次須讓夫人幾步?” “三步,只須夫君讓三步棋,必然贏你!”李夫人笑道。她只如此說而已,其實,不管李靖讓幾步,她都沒有必勝的把握。 “好!三步!”李靖亦笑。他神態寧靜,眼神深邃,卻溫和。 李夫人心中,突然生出許多的感慨。別人皆說,李靖位居宰輔,每參議政事,恂恂然總似不能言。或許,李靖必得如此,才最合適。太宗不是狹隘的君主,他也應該相信李靖的忠誠。但是聖君功臣之間的張力讓他免不了那一重防範之心。歷史上,不止一個皇帝選擇將李靖這樣的功臣除掉。但太宗選擇以優獎的方式,安撫李靖也告誡李靖。 李靖是西魏北周勳貴之後,其母家韓氏亦是周隋將門。論家世門第,李靖夠大。武德年間,李靖獨立帶兵或者跟李孝恭一起,打了很多精彩的戰役。現在,又和李世打下了突厥,論軍功,李靖也夠大。誠所謂高處不勝寒,正因為這樣,他才更需要謹慎。 李靖一生都不曾張狂。他是這樣一種沉厚持重、深具城府的人。在亂世的政局中,在政治鬥爭中,他一向都不是很容易跟時局合拍,也讓人找不到理由跟他過不去。他不像李世那樣用半真半假的表演來博取聲名。李靖所得到的一切,都是自然得來。 從李靖來說:他永遠無意傷害別人也無意傷害自己。他努力進取,但從來都讓一切水到渠成。他不避高位,但從來不願恃功驕橫。他似乎永遠都明白自己的分量自己的境遇,自己該得到什麼不該得到什麼。這一種睿智和從容,也可以說是一種大家風範、一種讓世人仰望的境界。 從太宗來說:太宗看重李靖。正因為足夠看重他,他們之間才會免不了那一重張力。但太宗也自信,正因為足夠自信,他們之間的張力才不至於會傷到彼此。 李夫人零零亂亂地想了許多,夜漸漸深了。她的棋已無路可走。 “夫人心不在棋上。”李靖道。
3、大戰吐穀渾的前後 貞觀八年(634)十一月丁亥,吐穀渾進犯涼州(今甘肅武威)。己醜,下詔大舉討吐穀渾。 也是李靖還不到功成身退的時候,很自然,太宗想到李靖,對侍臣說:“若能得李靖為帥就好了!” 而李靖,人在家中心在朝。他翻開地圖,大唐、南詔、吐蕃、吐穀渾,一切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吐蕃,是大唐帝國在西部邊境最大的對手,南詔和吐穀渾等小國,處於兩大勢力之間,在兩大勢力的籠絡中左右搖擺。但所有大家爭奪的焦點,是一片面積在地圖上並不怎麼起眼的狹長地帶——河西走廊。最後,李靖的目光落在河西走廊。 河西走廊自東南走向西北,一頭接著中原大地,一頭通向西域,兩個充滿生機的不同的地域。在中原和西域之間,東起朔方(今陝西白城子)、靈武(今寧夏靈武附近),西至高昌(今新疆吐魯番附近)、焉耆(今新疆焉耆),是一望無垠的沙漠、荒無人煙的大戈壁灘,好像要割斷兩個世界的聯繫。 造化的奇妙之筆,卻將一條東西長兩千餘裏、南北寬僅一百餘裏的河西走廊,插在了祁連山北麓與大漠之間。它將涼州(今甘肅武威)、甘州(今甘肅張掖)、肅州(今甘肅酒泉)、玉門、沙州(今甘肅敦煌)、伊吾(今新疆哈密)等綠洲連接起來。自從張騫通西域以後,河西走廊不可避免地成為了西北各族與中原王朝爭奪的對象。匈奴、鮮卑、羌、突厥、吐穀渾、黨項,多少民族的刀兵,在這裏你方唱罷我出場。這是生存空間的競爭。對於中原王朝來說,失去了河西走廊就等於失去了整個天山南麓的地方。對於西北各族來說,這是他們絕好的棲身之所。所以,歷代以來,除了爭,還是爭。 吐穀渾本是遼西鮮卑徒河涉歸的庶長子。涉歸死後,由吐谷渾的弟弟若洛繼位。吐谷渾與弟弟不和,率本部西遷至隴西,後人即以吐穀渾為國名。吐穀渾之地,西北盡為流沙覆蓋,環境惡劣。河西走廊便成為他們嚮往的風水寶地。自周至隋,吐穀渾幾次佔領河西走廊,又幾次被中原王朝奪回。隋唐更替的戰亂中,河西走廊再度落入吐穀渾之手。李淵長安稱帝,吐谷渾可汗伏允之子順投奔李淵,李淵將他留在長安為質。後又放還。太宗即位後,伏允遣其洛陽公入朝長安,逾期未返。伏允怒,縱兵掠鄯州(今青海東都)。太宗責怪伏允,多次征伏允入朝長安,伏允均稱病不到。後來,雖說順有意親唐,但吐穀渾上層的絕大多數皆傾向於吐蕃。只是貞觀前期數年中,太宗忙於應付突厥,暫時無暇西顧。但西邊的戰爭,終不可免。 貞觀四年(630),李靖打下突厥,回軍的前一夜,李靖打開地圖,心下道:“下一次李靖出征,該是西邊了。” 轉眼間經過五個春秋的寒暑交替。李靖想起昨天傍晚,他從魏徵的口中得知太宗的話:“若能得李靖為帥就好了!”李靖驀然起身,吩咐道:“準備車馬!” “哪里去?”李夫人走來問道。其時李夫人正在閣內刺繡,突然聽到李靖喊“準備車馬”,聲音洪亮堅定,疑惑間放下手中針線,走來問李靖。 李靖道:“皇上在等著李靖。” “皇上有詔書?” 李夫人話說出口,才意識到這兩日李靖呆在家中,並未有任何詔命來。 李靖道:“沒有。皇上想要李靖出征的意願,是通過他人之口傳給李靖。李靖不能推辭。李靖願意出征的意願,也還是通過他人之口,傳給皇上,才比較好。” “皇上要夫君出征?”李夫人雖知皇上下詔討伐吐穀渾,卻並不知“若能得李靖為帥”的話。 “昨日魏徵來過。”李靖道。 “我知道。”李夫人猶自不解,“可他並未帶皇上詔命不是?” “魏徵是來傳皇上的話,皇上說,‘若能得李靖為帥就好了!’皇上在等李靖自請出征。” “唔!原來如此!”李夫人恍悟,道:“去找房玄齡房大人吧。” “正是此意!”李靖點頭時,車馬已備好。 房玄齡也在等李靖。李靖的到來讓他倍感欣悅。李靖走後,房玄齡即刻到太宗那裏求見。房玄齡一字不差傳了李靖的話“李靖雖然年老,還可以一行。” 太宗知道李靖必然會請纓,還是頓然起身,難以掩飾心中之喜。 十二月,辛醜,以李靖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統帥五路兵馬進擊吐穀渾:第一路,以兵部尚書侯君集為積石道行軍總管,出積石鎮(今甘肅臨夏縣西);第二路,岷州(治今甘肅岷縣)都督李道彥為赤水道行軍總管,出赤水(今青海貴德縣東),與侯君集會合;第三路,刑部尚書任城王李道宗為鄯善道行軍總管,出鄯善(今甘肅玉門關外);第四路,利州(治今四川廣元)刺史高甑生為鹽澤道行軍總管,出鹽澤(今新疆羅布泊);第五路,涼州(治今甘肅武威)都督李大亮為且末道行軍總管,出且末(今新疆且末西南)。接著,太宗又動員了突厥內附兵眾和部族將領契何力的力量,加入征討大軍。 貞觀九年(635)正月,大軍分道進發。剛行軍不久,李靖得到情報:吐穀渾南方的內附民族黨項舉族叛唐投吐穀渾。一個月以後,又有消息傳來,洮州(治今甘肅臨洮)地區的羌人亦叛唐投吐穀渾。此時,李靖大軍已到達青海高原,在空氣稀薄的高原上,“風卷紅旗凍不翻”、“隨風滿地石亂走”的環境下,唐軍面臨著嚴峻考驗。李靖雖然早有預料,在這個地方,生長其間的吐穀渾兵眾會比唐軍得心應手得多。可是此時,面對此情此境,又得黨項、羌等部眾叛唐的消息,仍不由得不皺眉。 此際,李靖是全軍的支柱。“前進!進軍伏俟城(吐穀渾國都,位於今青海湖西岸)!”李靖軍令如山。大軍無畏而前。 前鋒部隊很快到了鄯州地方,伏允可汗竟率部西退。李靖得到前鋒部隊送來的消息,集眾將商議。 “伏允西退,不知是懼是詐,還須靜觀其動。”侯君集道。 李道彥等紛紛表示贊同。 李道宗突然站出來,道:“大軍不宜延誤。管他是真逃還是用計,只須急追猛打。” “如此豈不太過冒進?”高甑生道。
李靖掃一眼眾將領,堅決道:“李道宗將軍所言甚是,不宜徘徊延誤!” 眾將一時安靜下來。李靖下令道:“李道宗聽令!率偏師一支,盡去輜重,輕裝疾進,追擊伏允。” “是!”李道宗領命,即刻出發。 李道宗日夜兼程,在庫山(今青海西寧西)追及伏允。交兵,激戰。伏允恃險死搏,道宗人多氣壯。刀槍相擊,劍戟爭鳴,吐穀渾漸漸不支。 交戰幾日,李靖領第二支軍隊亦追上來。李靖以他的豐富經驗,先勘地形,再觀戰勢。最後,他到李道宗處,下令道:“吐穀渾所堅守者,前面險峰而已。將軍領千餘精銳騎兵,繞險峰背後,靖率軍在前猛打,我等前後夾擊,定敗伏允。” 必勝之計!伏允不意腹背受敵,大潰而走。 “追!”李靖一聲令下。追兵如箭,衝突山野。 突然前方火光起。時值四月,春草未生,隔年的枯草,漫山遍野之間,畢畢剝剝,火趁風勢,轉瞬間延及數裏,不一時都成死灰。 “馬無草,疲瘦,不可以深入。”諸將紛紛道。 “吐穀渾遭今一敗,君臣失散,父子分離,不及偵察。此時攻取,如拾草芥。今日不取,他日恢復,後悔莫及。”目睹了庫山之戰的侯君集爭辯道。 李靖起身道:“侯君集、李道宗聽令!你二人率眾從南面進擊。”又朝薛萬均、李大亮道:“薛萬均、李大亮聽令!隨我由北道進擊。” 李靖素來善追窮寇。 高原之上,歷盡艱苦。大唐的軍隊憑頑強的毅力急追。閏四月中旬,李靖部將薛孤兒在曼頭山(今青海興海)追及伏允殘部,一戰破之,斬其名王,獲雜畜。五天后,李靖率輕騎在牛心堆(今青海湖東北)吃掉伏允一支偏師。月末,赤水源大戰。吐穀渾人多勢眾,又占地利,迅速包圍唐軍,從高處輪番沖向唐軍。鋪天蓋地。 困死中間的唐軍,刹那間陣形轉變,騎兵圍成一圈,以披鐵甲馬居外,其餘士卒居內。李靖居中指揮。 敵兵一批批沖來。李靖令旗一揮,唐軍射箭如雨,令旗再揮,長矛齊出。敵兵成批倒下,又成批沖上來。李靖部眾顯出散亂之征,士卒傷亡激增。薛萬均、薛萬徹戰馬皆中箭而倒。 情勢緊急!只聽得後方混亂之聲,不一時契何力帥旗飄揚在山頭。援軍!李靖大喜,圍困的唐軍士氣又增。一時間喊殺震天,吐穀渾轉入被動。圍解。 伏允退向伏俟城。李靖合數路兵馬反圍過來。伏允棄城而走,再次放火山野間,退入大非川(今青海匯渠)。 已是四月,中原正值草木逢春,大非川卻依然冰天雪地。吐穀渾遊擊周旋,唐軍苦苦搜索。 “如此被動行軍,隨時可能自陷絕境。還是回軍為上。”將領們失去了信心,此情境下,再正常不過。 “不可。”李靖堅決道:“一旦退軍,敵人反追,兵敗山倒,悔之莫及!” 李靖知道將士們的艱辛,知道自己的險境,但他更知道,後退意味著什麼。 唐軍與意志搏鬥。蒼天不負。再破羅真谷,唐軍擊潰吐穀渾一部,其他部退走,軍資得到補充。五月,李靖一邊繼續率眾搜山,一邊連得捷報:侯君集、李道宗追及伏允於烏海(今興海境內),與戰,大破之,獲其名王;薛萬均、薛萬徹敗吐谷渾主力天柱王於赤海(今興海境內);李大亮敗吐穀渾於蜀渾山,獲其名王二十人。執失思力敗吐谷渾于居茹川(察喀湖附近)。
李靖繃緊的神經,漸漸恢復了輕鬆。正在此時,一支吐穀渾大軍浩浩蕩蕩往李靖的駐地開來。李靖一邊命左右備宴,一邊領將出帳迎接,談笑風生。李靖的臥室裏,安靜地躺著伏允之子順提前送來的投降書。他不滿伏允的負隅頑抗,發動兵變,殺死了天柱王。此時浩蕩而來的吐穀渾軍隊,正是順帶來的數萬人馬。 伏允已經窮途末路,只得領數千親兵西逃。李靖督諸軍經積石山(今青海境內)、河源(今青海境內),至且末,窮其西境。得知伏允在突倫川(今新疆塔克拉瑪幹沙漠),將逃奔於闐(今新疆和田)。契何力追之,襲破伏允牙帳,斬首數千級,獲雜畜二十餘萬。伏允逃走,俘其妻、子。侯君集等進星宿川(今青海境內),至柏海(今青海境內),還與李靖軍會合。 伏允帥千餘騎逃磧中,過了十多天,伏允部眾幾乎散盡,伏允被左右所殺。壬子,李靖奏平吐穀渾。乙卯,詔複其國,以慕容順為西平郡王、故呂烏甘豆可汗。又擔心慕容順不能服其眾,仍命李大亮將精兵數千為其聲援。 在艱苦卓絕的西域地方,李靖又一次不辱使命。 豈料又橫生枝節。打吐谷渾時,高甑生曾延誤軍期,依照軍法,李靖治罪於他。李靖只是依法行事,不知高甑生竟懷恨在心。回軍後,高甑生誣告李靖謀反。 謀反?何其敏感字眼!太宗難以相信,但是,他還是派出人手,進行調查。調查結果:李靖並無反叛跡象。 李靖回到長安,居家不出。他知道皇上在調查他,他只是不管不問。一日三餐,照食不誤。夜眠晨起,無所妨礙。 “夫君,皇上在派人調查?” 李夫人日日陪伴左右。她的擔心,比李靖的擔心多得多。 “皇上聖明。”李靖道。 “可是謀反!高甑生告夫君謀反!”李夫人縱然女中豪傑,她依然不能像李靖那樣平靜。 “不要擔心!”李靖抱住夫人,輕聲安慰道。 “夫君,這件事,觸動了皇上對夫君的微妙感情中最敏感的神經:功臣謀反。” “不要擔心。皇上知道李靖不會謀反。皇上知道。” “歷史上,多少功臣謀反的罪名,最初都不是功臣想要謀反,只是身處猜忌,多少無奈,甚至空穴來風的罪名,臨死,也只能感歎上天無眼。” “不至於。皇上不會犯這種錯誤,演歷史悲劇。”李靖輕輕拍夫人的肩背,他明顯地感覺到夫人的消瘦。李靖不是沒有半點擔心。他只是坦蕩無懼。他把命運的賭注押在天子身上。皇上聖賢之君,不至於相信讒言,不至於因功害將,不至於。李靖其實在跟天命相賭。 八月,庚辰,房玄齡來訪。“皇上判高甑生發配邊疆。李大人可知?” “不知!”李靖搖頭道。於是房玄齡將昨日經過略為講述:皇上判高甑生發配邊疆。當時有朝臣為高甑生求情:“高甑生是秦府功臣,希望陛下寬恕他的罪過。”皇上意志堅決:“高甑生違背李靖號令,又誣衊李靖謀反,這樣的人還可以寬恕,國家的法令還怎麼行使!並且國家自起兵晉陽,功臣那麼多,若赦免高甑生的罪,其他功臣犯法,將何以禁止!我對舊勳,未嘗忘懷,正因為這樣,才不能隨意縱容,正因為這樣,無論如何不能赦免高甑生。” 在旁的李夫人松一口氣,幾乎倒下。 “唔!”李靖只是平靜,“謝皇上聖明。” “皇上知道大人不反,只是為了堵住奸人之口,所以派人調查。皇上希望大人不要介懷。皇上聖明,絕不疑大人。” 李靖朗然笑:“李靖知皇上聖賢,所以從容!” 房玄齡心下舒一口氣。替皇上?也許是吧。 李靖自是閉門杜絕賓客,雖親戚朋友,不輕易接見。 太宗未嘗不知道李靖不會反。他處理得很高明,堅持嚴懲高甑生,既告誡舊功臣不可以恃功放縱,又安撫了李靖。 而李靖,他懂得太宗,也很明智地收斂自己。 貞觀十一年(637),改封李靖為衛國公。
4、一生功業淩煙閣 貞觀十七年(643)二月,太宗命圖畫功臣趙公長孫無忌、趙郡元王李孝恭、萊成公杜如晦、鄭文貞公魏徵、梁公房玄齡、申公高士廉、鄂公尉遲敬德、衛公李靖、宋公蕭、褒忠壯公段志玄、夔公劉弘基、蔣忠公屈突通、鄖節公殷開山、譙襄公柴紹、邳襄公長孫順德、鄖公張亮、陳公侯君集、郯襄公張公謹、盧公程知節、永興文懿公虞世南、渝襄公劉政會、莒公唐儉、英公李世、胡壯公秦叔寶等於淩煙閣。(此處去逝者皆加諡號)是為淩煙閣二十四功臣。 這是一組功臣群像,是太宗對貞觀眾功臣的定位,也是太宗對自己的定位和總結,更是大唐基業的宏大畫卷。 趙國公長孫無忌,字輔機。河南洛陽人。長孫皇后之兄。與太宗自幼友善,太原起兵後,秦王征討四方時的重要謀臣,玄武門奪嫡的主要決策者之一,太宗托孤的顧命大臣之一。 河間王李孝恭,高祖堂侄,李唐建國功臣之一。曾參與平蕭銑,平輔公,領導了平定江南至嶺南地區的戰爭。 萊國公杜如晦,字克明。京兆杜陵(今西安東南)人。李唐定鼎長安後,到秦王府中效力。隨秦王征薛仁果、劉武周、王世充、竇建德,出謀劃策於帷幄之中。太宗即位後,與房玄齡共掌朝政,時稱“房謀杜斷”。 鄭國公魏徵,字玄成。河北钜鹿(今屬河北)人。來自瓦崗寨,投唐後入太子府。太宗政變成功後引為朝臣,以敢言直諫為太宗所重。稱為“太宗的鏡子”。 梁國公房玄齡,名喬,以字行。齊州臨淄(今山東淄博東北)人。唐入關中,房玄齡謁於軍門,從此效力于秦王府,為秦王收羅人才,在南征北戰中運籌帷幄,玄武門政變中參與機密。太宗即位後掌朝政,太宗治國的重要助手。 鄂國公尉遲敬德,名恭,以字行。朔州善陽(今山西朔縣)人。武德三年(620)投唐,跟隨秦王討伐王世充、竇建德、劉黑闥,多次在危急時刻救李世民。玄武門政變的功臣。 陳國公侯君集,豳州三水(今山西旬邑)人。早年投入李世民軍中,參與太原起兵,跟隨李世民南征北戰。玄武門政變的謀臣之一。貞觀年間曾西討吐穀渾、征討高昌。後來因牽扯太子承乾謀反被殺。 郯國公張公謹,字弘慎。魏州繁水(今河北大名附近)人。初事王世充住洧州長史。武德元年(618)歸唐。後被李世民引入幕府。玄武門政變時,支持秦王發動政變,並在政變中起了重要作用。貞觀三年(629)上疏論突厥可取之狀,命其隨李靖打突厥,破定襄,敗頡利,進封鄒國公。十三年(639),改封郯國公。 盧國公程知節,本名咬金。濟州東阿(今屬山東)人。先在瓦崗寨,後投王世充,又叛王世充投唐。隨李世民討宋金剛、竇建德,衝鋒陷陣,多立戰功。高宗顯慶二年(657)還以六十歲高齡征討西突厥賀魯部。 莒國公唐儉,字茂約。並州晉陽(今山西太原)人。李淵為太原留守時即多次勸李世民起兵。貞觀年間進討突厥時,曾受命前往突厥牙帳招降,頡利放鬆警惕的同時李靖大軍趁機掩殺,全殲突厥。 英國公李世,曹州離狐(今山東東明東南)人。本姓徐,賜國姓李。先投翟讓,後跟李密。武德三年(620)投唐,跟隨李世民討伐王世充、竇建德、劉黑闥、徐圓朗等。武德八年(625)率兵在河東抵擋突厥。貞觀三年(629),同李靖一起討伐突厥。貞觀十五年(641),擊敗薛延陀。貞觀十七年,太宗將太子相托。貞觀十八年隨太宗征高麗,再立奇功。 胡國公秦叔寶,名瓊,以字行。齊州曆城(今山東濟南)人,從瓦崗寨起家,轉投王世充。不久投唐,跟隨李世民征討宋金剛、王世充、竇建德、劉黑闥等,驍勇無比,多立戰功。 不必盡列,已可明瞭。李靖生活在一個崇尚軍功、崇重功臣、崇重“當朝冠冕”的時代。這種崇尚軍功的時代風尚緣起於西魏北周,宇文泰的關中本位政策凝聚了一支鮮卑和漢族聯合的府兵隊伍,培養出了一個崇尚軍功的關隴軍事貴族集團。這種尚武力、尚英雄的風尚延續至隋唐。 李靖生於這樣的時代,長於這樣的時代,歷盡隋唐之際的戰亂,親歷中原與周邊的戰爭,亦用其一生的征戰生涯,抒寫了這樣的時代。 這是李靖的“生逢其時”。而李靖的幸運,尤其在他的“生遇其主”,高祖李淵重才,太宗李世民的愛才、惜才、重才之心,于其父有過之而無不及。李靖實現了他年少時的理想——“大丈夫若遇主逢時,必當立功立事,以取富貴。” 李靖人到晚年更通達,每每感慨於自己的“遇主逢時”,再回想許多年來,君臣之間不能超越的那一層張力,在太宗左右的尷尬和謹慎,一切都覺得淡了。
這時候的太宗,定了功臣,立了太子,晚年的最後一個願望,是能打下高麗。 貞觀十八年(644),太宗幸李靖府第探病,賜絹五百匹,進位衛國公、開府儀同三司。 這一年,太宗計畫出兵遼東。召李靖,賜坐,道:“公南平吳會,北清沙漠,西定慕容,唯東有高麗未服,公意下如何?” 李靖以廉頗不老的豪氣說:“臣往者憑藉天威,薄展微效,今殘年朽骨,唯擬此行。陛下若不棄,老臣的病也就好了。” 這一時,君臣都未免有滄桑之感。太宗看著已然年老的李靖,他忠誠得力的臣子,面露欣慰。 但太宗終於沒讓李靖出征。他真正不忍心讓這個老人再經戰陣。 貞觀十九年(645)春,太宗從洛陽出發,親征遼東。李世隨軍出征。 勞師遠征。這一仗竟是打得無比艱難,損傷慘重,得不償失。帶著出兵不利的遺憾和惆悵班師回朝,太宗第一個想到的還是李靖。他跑到李靖家裏,問李靖:“我以天下之眾而為區區高麗所困,為什麼會這樣?” 李夫人看到太宗和李靖君臣對坐的神情,刹那間被感動的情緒籠罩。李靖已經年老。太宗雖年事不高,也已經一身滄桑。他們談論兵法,切磋,辯論,甚至爭吵,就像師徒或者是朋友,拋棄了君臣的尊卑和微妙的張力。 談論的精髓被後人記載下來,留下了一本對後世影響深遠的《唐太宗李衛公問對》。 其實到這個時候,張力也已經不存在了。就說當初太宗讓李靖教侯君集兵法一事。侯君集對太宗說:“李靖將要謀反。”太宗問:“為什麼?”說:“李靖只教臣粗略的東西,卻保留了他的精髓,所以說他有反心。“太宗就去問李靖,李靖說:“這是侯君集想謀反。現在四海安定,我教他的那些東西,足夠制服四方夷狄諸部族了,而君集還要求我把自己的全部兵法都傳授給他,不是要反是什麼呢!”太宗一笑了之。比之貞觀十一年(637)高甑生告李靖反叛,同樣是觸及一個皇帝最敏感的神經,但這次,對話是如此輕鬆!也是李靖在結束了他的軍事政治生涯之後,君臣之間真正建立了亦師亦友的關係。 貞觀二十三年(649)四月辛酉,衛國公李靖薨,年七十九。冊贈司徒、並州都督,給班劍四十人、羽葆鼓吹,陪葬昭陵,諡曰景武。他完滿地走完了他的一生。 許多年後,取自唐朝國史的《舊唐書》將李靖與李世合傳,贊曰:“功以懋賞,震主則危。辭祿避位,除猜破疑。功定華夷,志懷忠義。白首平戎,賢哉英、衛。” 肆、千古公案禍起蕭牆 中國帝制時代的皇位傳承,遵循著嫡長子繼承的原則。在一般的承平年代裏,這個原則大都能夠得到貫徹。但是,在國家初創或面臨重大危機的時候,就會出現諸皇子功勞不等的局面。只要有開創或挽救國家之功的非嫡長皇子,往往就會出現皇位繼承權的爭奪。唐朝以嫡長子身份繼承皇位的並不多。所以,太上皇也不少,高祖李淵、睿宗李旦、玄宗李隆基等人都做過。在非嫡長子繼承皇位的人中,唐玄宗李隆基可說是最少爭議的一位。睿宗在立李隆基為皇太子的詔書中明確指出,“雖承繼之道,鹹以塚嫡居尊;而無私之懷,必推功業為首。然後可保安社稷,永奉宗祧”。但這種平穩的權力過渡並沒有發生在他們的先輩身上,被認為是開創貞觀之治的“聖君”的唐太宗,其皇位的獲得就留下了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歷史公案。 1、太宗的惡夢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朝堂下群臣叩首膜拜,聲音響徹整個太極殿。 太宗志得意滿地坐在寶座之上,看著他的臣子們。突然,所有的人都消失不見了,大殿之上一片寂靜。太宗不由得驚了,站起來叫道:“人呢?人都去哪里了?我的大臣呢?”隨即踉踉蹌蹌走下皇位,四處尋找。 “你根本就不配稱作皇上!”一個聲音響起。 太宗一回頭,只見一個人緩緩走來,定睛一看,卻是自己的大哥李建成。 “這皇位是我的,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你耍陰謀把它奪了去。”李建成惡狠狠地說,並一步步走近。 “還我們的命來!”李元吉突然也出現了。 太宗害怕地後退了兩步,但又反駁說:“可,可這天下朕治理得很好啊,我沒有辜負天下蒼生,也沒有辜負這皇位啊!” 建成哈哈大笑,“那又如何?你這殺兄奪位的汙名是永遠去不掉的了。你這心裏的鬼是永遠去不掉的了。想名留青史,也不看看你手上沾滿的鮮血。” 太宗低頭一看,真的是滿手是血,不由“啊”的大叫一聲。 “啊!”熟睡中的太宗突然坐了起來,一身冷汗。他不自覺地看看自己的雙手,一切正常。原來是一場夢。 再躺下之後,太宗怎麼也睡不著。自己夢見大哥和四弟不是一次兩次了,但最近這些年來卻不像早先那麼多。治國的成就和壓力已經慢慢沖淡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玄武門這個名字也漸漸陌生了,可為何偏偏今晚…… 太宗輾轉反側,難道自己真的就去不掉這個汙名嗎?千古之後自己還是一個篡位者?到底怎麼才能改變這一切?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在做了那麼多的努力,在把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蒸蒸日上之後,還要背負這個駡名。他要一個完美。 第二天一早,房玄齡被宣來面聖。 “參見皇上!”房玄齡不知此來所為何事。 “愛卿,朕要一觀國史。”
房玄齡心中一驚,皇上還是不放心啊!儘管他已經讓自己監修國史。 本朝制度:門下省的起居郎記事,典禮文物,遷拜旌賞,誅伐黜免,都按年月日的順序加以記錄,季終編為起居注。中書省的起居舍人記言,皇帝的制、誥、德音,也按年月日的順序加以記錄,季終編為時政記。起居注和時政記都要送交史館,由史館編為實錄,最後按紀傳體編為國史。編修國史,本來是秘書省著作局的工作。貞觀三年(629),太宗在門下省另置史館,專門負責撰寫國史,並以宰相房玄齡監修國史。不僅將史館移至禁中,更開啟了唐代以宰相監修國史的先河。 房玄齡在貞觀三年(629)接受任命的時候就明白,太宗之所以這麼重視國史的編纂,還讓他親自領銜,其實就是要讓他掩蓋玄武門那場事變的真相。如今十四年過去了,是太宗來驗收成果的時候了。儘管房玄齡知道,按照慣例,皇上是不能夠看史官所記本朝史事的,這也算是一種彈性的監督吧。因為皇帝本來已經是至高無上的了,如果連對其身後評價的監督都失去了,那皇權可就是不受到任何哪怕是道義上的約束了。但是,房玄齡不是一般的中立的史官,他是太宗可以商量一切機密的大管家,也是一切都需聽命的大管家。如果說,以諫議大夫兼知起居注的褚遂良早先對太宗自觀國史要求的拒絕,還可以讓太宗表面容忍,那麼,這次太宗對自己再次提出這個要求,是無論如何也搪塞不過去了。 “臣遵旨!”房玄齡明白怎麼也無法阻擋太宗這一願望。 隔日,房玄齡將一部分《高祖實錄》和《今上實錄》呈給太宗禦覽。太宗看罷之後,意味深長地對房玄齡說:“愛卿,當年六月四日的那場事變,為何要寫得這麼隱晦呢?昔日周公殺管叔、蔡叔,是為了安定國家不得已而為之,朕也是一樣啊。你們只要照直寫就好了,不用遮掩。” 房玄齡聽後,終於明白了太宗的意圖。他不是要掩蓋這段歷史,他是要將之合理化,仿佛一切都是順理成章。唉!玄齡在心中感歎,皇上功業越大就越要追求完美啊。也許,太宗那揮之不去的惡夢,只有通過自己在國史上如實把他當年殺了兄弟的事情記載下來,才能有個盡頭。畢竟,玄武門喋血的事實是無法掩蓋的。事情過去了十幾年,國家治理得非常有成效。房玄齡領會到,太宗對自己的身後評價,已經建立起了充分的自信。發生了的事情不必說得那麼曲折隱晦,至於兄弟之間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到底是誰對誰錯,那就只有留待後人去評說了。 2、太子喉中一根刺 武德四年(621),李世民率軍擊破竇建德和王世充。不僅一舉消滅了唐王朝最大的兩個敵人,更將東都洛陽收入囊中。一時間,天下震動,李世民的名字響徹海內。消息傳到長安,滿朝歡騰,但有一人卻是喜憂參半,他就是太子李建成。 “平了王世充、竇建德,確實是為國家立了一大功啊,二弟用兵之術越來越高明了。可是二弟功勞日盛,又得父皇喜愛,我這太子之位只怕是坐不穩了啊!”東宮之內,建成對太子妃說道。 “咱們這個老二,從小就爭強好勝。如今有了資本,一定更不會願意居你之下,更不用說將來向你稱臣了。我說呀,還是早早打算的好。” “言之有理,防人之心不可無啊。父皇這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我也不清楚。”建成邊想邊說,一臉沉重。 太子妃看著建成,卻又不知道怎麼安慰他才好。建成慢慢在屋中走著,像是自言自語一樣緩緩說:“當初太原起兵,我與二弟、四弟均在軍中,本無輕重之分。入關之後,父皇稱帝,我以長子被冊立為太子……真不知道是不是福兮禍之所倚。” 太子輕歎一聲,又接著說:“太子為國之根本,我也深知責任重大,不敢懈怠,每日都讀書理政。而父皇也對我寄以重望,經常令我處理軍國大事,為日後做準備。然而國家初創,四方不寧,領兵打仗,在所難免。我為國之儲君,又要輔佐父皇,自然不能經常在外,這帶兵一事自然落到二弟身上。” “四弟年紀還小,父皇對他還不太放心。加上他留守太原的時候又失守了,父皇更不願意他獨當一面,所以那次之後,經常是令他輔助二弟。可惜啊,三弟死的太早,不然……唉!難道真是天意不成?”太子說到這裏,抬頭凝望夜空,良久不語。 “殿下也不要如此憂慮了,現在還沒有什麼動靜,我們先要知道父皇的想法才好。”太子妃也不知如何幫助建成。 “等四弟他們回來了再說吧。”建成憂心忡忡地說。 七月,秦王率領大軍回到了長安,百姓都要爭睹這位英雄的風采,一時間大街上異常熱鬧。只見李世民身披黃金甲,騎著駿馬,走在最前面,英姿勃發,滿面春光,真是羨煞天下豪傑。他後面跟著齊王李元吉以及李世等二十五員大將,還有幾萬精兵,好不威風。馬上的李世民看到道路兩旁歡呼的人群,心裏油然而生一種君臨天下的感覺,他覺得自己仿佛有一種責任,一種讓這些百姓生活得更好的責任。原來就有的隱隱約約的想法在他腦海中越來越真實和豐滿了。
覲見皇上、太廟獻捷之後,眾人都各自回到了府中,但李元吉卻直奔東宮而去。 “啟稟殿下,齊王求見。”太子正與太子妃談論今天班師的事情,一聽元吉來了,忙叫人請進來。 “四弟,一路辛苦了。” “大哥,我的太子殿下,你倒是悠閒,都火燒眉毛了。”元吉幾乎是喊了起來。他本就生得有幾分像胡人,現在一急更是面目猙獰,反而讓人有些害怕起來。 “怎麼了,四弟,何出此言啊?”建成也緊張起來,連忙問道,“是不是今日父皇說了什麼話了?” “父皇高興得很啊,說要封二哥當什麼天策上將。” “天策上將?那是什麼官銜?”太子妃問。 “封官封爵不是很正常的事?二弟也確實是有功於國家,我還以為是父皇提出廢立之事了,讓你如此驚慌。”太子似乎又松了一口氣。 “大哥,你真糊塗。這天策上將是父皇特別為二哥設的,位置在王公之上。我看離你這太子也就差那麼一點了。父皇的用意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啊,他要慢慢先培養二哥,然後再把皇位傳給他。你太子之位要不保了啊。” “父皇真有此意?”太子還是疑惑。 “難道要等到父皇下詔廢你的時候你才醒悟啊。咱們都瞭解父皇,他可是藏得住事情的人,當初起兵那麼大的事,都沒走漏一點風聲,安排周密得很。父皇才不會事先說什麼,大哥還是早早打算吧。”元吉說得頭頭是道。 “那如今要怎麼辦?”太子妃也急了,問出話來,卻不知是看太子好,還是看元吉好。 元吉做了一個砍人的動作。太子當即說:“不可。兄弟相殘,萬萬不可。” “那大哥說怎麼辦,這是最徹底的辦法。”元吉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 “容我再想想。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如此。”太子猶豫著說。 “那我就告辭了。大哥慢慢想吧,想到你被廢的時候再決定。”元吉扔下一句,徑直走了。留下太子與太子妃兩人在那裏發愣。 李元吉出了東宮,回到齊王府,一進門,就大叫“累死本王了!”說著將衣服順手脫下,扔在一旁。 齊王妃聽到他回來,早迎了出來:“殿下這麼晚才回來,大禮不是早就舉行完了嗎?” “我去了東宮一趟,這不才從那回來。” “你一回來就急著見大哥他們,不會又是為了二哥的事情吧。”齊王妃也知道他與太子對李世民很是不滿。 “對呀,不然早回來了。” “大哥的事,你那麼著急幹什麼?二哥要跟他爭,就由他們爭好了。反正怎麼也輪不上你當太子。不知道你那麼拼命幹嘛?”齊王妃有點不理解,又有點埋怨地說。 “我就是看不慣二哥那個樣子。從小母親就寵著他,對我根本就不關心。我一生下來,母親就不喜歡,還是乳娘把我帶大的。後來父親去太原上任,也只把二哥帶在身邊,卻把我和大哥留在家中。直至起兵,才將我們召到身邊。父皇登基以來,也那麼倚重二哥,老讓我給他當副手,我真是窩火。我有什麼比不上二哥。”元吉一提起這事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你自己那時候不好好表現。”齊王妃小聲說。 “說什麼呢你!不就是在太原的時候我失守了,誰還能沒個錯。二哥可是好,專門在我敗北的關鍵時刻請戰。哼,他收復了太原,可風光了,這不是明擺著給我難堪嗎?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元吉的聲音不知不覺就提高了。元吉說的,是武德二年(619)他在並州總管任上,由於守城安民無方,軍事部署混亂,他帶著妻妾狼狽逃還長安,致使太原落入劉武周之手的事情。作為唐朝起義興運之基的太原,由親王鎮守而失陷,在唐初群雄紛爭的政治背景下,其影響極其嚴重。元吉想起往事,心中仍是不平。 “他現在不但在我頭上,更想在大哥頭上動土,我可不能不管,任他這麼盛氣淩人。”元吉的爭強好勝一點不在世民之下。 齊王妃看他這樣,哪還敢說話,只有勸他早早休息。成天對著這樣一個粗人,真是讓她難受,有時候她就禁不住想,怎麼二哥和二嫂就能那樣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呢,真令人羡慕。雖說元吉整天說李世民的壞話,但每次宮中相聚宴飲,看到二哥,齊王妃還是覺得他氣度不凡。而且他與二嫂情意深長,她更是覺得世民是個好男子,很是不願李世民夫婦被害,希望他們吉人天相。 這邊秦王府中,可是喜氣洋洋。秦王妃長孫氏早就擺好了慶功宴。世民夫婦和跟隨李世民的親信大將都坐在一起,大家吃喝談笑,好不熱鬧。 “諸位,這回大家都功勞不小,我李世民先敬大家一杯。”說完一飲而盡。眾人也都紛紛舉杯,幹了一滿杯,痛快。 “殿下,皇上說封你為天策上將,這可是前代都沒有的名號,恭喜殿下啦。”程咬金舉起酒杯,便喝。 “父皇錯愛,我的功勞都是靠大家的努力,哪能獨享呢。”李世民也喝了一杯,答道。 “反正我們都服您,嘿嘿,殿下怎麼說咱們怎麼幹。我就說這功勞都是您的。”程咬金說話也不仔細思量。他也無心,可是很多在座的人卻是聽者有意。現在的局面可是很微妙,誰也不便多說,何況人多嘴雜,萬一給傳揚出去如何是好。 賓主盡歡,喝到月上高空,眾人方才散了。李世民與愛妃進到內室,多日不見,甚是想念,兩人都有許多話想說。 “殿下,一路辛苦,消瘦了許多。”長孫氏很心疼,望著整日思念之人。 “我看愛妃才是,人都憔悴了。我男子大丈夫,自然為國效力,累點何妨。只是路上看到百姓因為戰亂,流離失所,心中很是不安。如今天下略定,總可以讓他們休養生息了。”李世民雖然疲倦,但精神卻是很好。 “你什麼時候都想著百姓,我還沒有祝賀你這個天策上將呢。”長孫說完輕輕一笑。 “愛妃也取笑我不成。”世民也是一笑,但隨即收斂笑容,說:“父皇封我為這天策上將,究竟是何意?” “殿下是想問,是否有令你入主東宮之意?這很難說。”長孫一向聰明。 “大哥對我已經有了防範之心,四弟自然是幫他的。我們在這帝王之家,兄弟之情恐怕難保。然而我為國為民,若當太子之位,自覺也問心無愧。”世民有些激動。 長孫妃最瞭解李世民。他那麼爭強好勝,不甘居於人下,如今有此心,將來怕是很難再為人臣了。 “殿下想如何?從父皇那裏入手?”她幫助世民總是盡心盡力。 “父皇說不定有易主東宮之意,才會如此對我。愛妃可幫我打聽些消息。”李世民也還沒有想得太清楚。 十月,李淵正式下詔,以李世民為天策上將,開府置官,並繼續領有司徒、陝東道大行台尚書令等職,增邑二萬戶。 聖旨一下,太子更是覺得自己處境危險,召集魏徵、王等幾個東宮近臣商議。 “諸位看今日之形勢,父皇是否想更立二弟?”太子著急地問。 “依臣之見,皇上也許並無此意,畢竟殿下也無過錯。”王首先就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隋朝的廢太子楊勇,當初可有什麼過錯?”魏徵反問。一時間大家都不答話,魏徵又接著說道:“如今太子雖說無錯,可是卻不像秦王于國有大功。若是秦王好好經營,加上本來的功勞,很難說皇上不會改變心意。臣觀秦王有此大志,絕不可小視。退一步說,即使秦王沒有此心,他手下的人為了個人利益也難免會勸他。對殿下還是很大的威脅。” “那愛卿有什麼計策?”太子忙問。 “以往隋煬帝欲爭太子之位,是通過取悅獨孤皇后。如今我們也可以充分利用後宮的力量。這樣不僅可以及時獲得各種情報,還能夠為殿下獲得助力。”魏徵答。 “卿是說聯絡後宮各位妃嬪?這是個好辦法。” “除此之外,在外朝和地方也都要有殿下的力量,這樣才能保證萬無一失。”魏徵又補充道。 太子贊同地點點頭,他知道目標已經明確,現在該是好好計畫一下的時候了。 3、李世民棋差兩招 由於安撫措施不當,竇建德的部下劉黑闥很快再次反叛。武德四年(621)十二月,高祖命李世民和李元吉出征,討伐劉黑闥。戰爭一直進行到了武德五年,異常艱苦。而此時,在長安,另一場戰爭也在醞釀之中。 深夜東宮,一片寂靜,微光閃閃,若隱若現。 “去拉攏萬貴妃、尹德妃和張婕妤?”太子妃輕輕問道。尹德妃和張婕妤都是李淵當初在太原時結識的晉陽宮的宮人,外間都傳說是裴寂故意安排她們伺候李淵進而迫使其下定起兵決心的。雖說尹、張二人都曾經是隋煬帝的女人,但李淵對她們卻是寵愛有加,故其在後宮的地位頗高。當時,建成、世民兄弟的母親、太穆皇后竇氏早已去世,尹、張二人實際上已經是後宮之主。 “對。你的身份方便,出入內宮也沒人注意。她們幾個肯定會幫咱們的。”太子也壓低聲音。 “你就那麼肯定?” “已經從各方面打聽過了,肯定行。她們都與二弟有些小矛盾。這貴妃當初曾向二弟索要從洛陽帶回的前隋府庫的珍寶財物,並私下想讓二弟幫她的親屬弄個一官半職的。二弟沒答應,雙方就結下了點恩怨。德妃是因為她父親尹阿鼠的家僮跟二弟手下的杜如晦起了衝突,從此有些糾纏。婕妤則是田產上面的問題。其實都不是什麼大事,但是若能好好利用,還是能影響父皇對二弟的看法印象的。宮中那些女人本就恃寵而驕,你去一說,小問題很容易成大矛盾的,再送點東西,不怕事情不成。現在二弟不在京城,是個很好的機會,咱們要好好利用。”太子很有信心。 “那好吧,我明天就去試試。”太子妃答道。 第二天,太子妃出了東宮,就來到了高祖李淵的寵妃尹德妃的宮中。德妃正跟張婕妤在閒聊,聽到太子妃來了,忙差人請了進來。 “參見兩位娘娘!”太子妃一進門就拜。 “別那麼多禮數了,都是一家人嘛。”德妃將她拉起來,說:“好久不見你來,我們可都想你了呢。太子可好?” “多謝娘娘關心。太子他一切都好。只是心裏呀有心事,這兩天茶飯不思的。我也就沒抽出空來給娘娘請安。” 德妃聽了,好奇問道:“太子有什麼心事啊?” 太子妃看看左右,欲言又止。 德妃吩咐周圍的宮女:“你們都下去吧。叫的時候再上來。” 看著宮女們都走了,太子妃說:“今日是來請娘娘幫忙來了。” 德妃道:“說什麼幫忙的話,太子的事我們自然盡力。平日裏東宮對咱們也沒少照顧。只是不知什麼事讓太子、太子妃這麼為難。” “對啊,”張婕妤接著說,“太子的事就是自己的事。你先說說。” 德妃將太子妃拉了坐下。太子妃說:“還什麼太子啊,太子已經是名存實亡了,秦王的地位早已超過太子了。” 尹德妃和張婕妤都沒答話,但心裏不免各自想起不快之事。 “太子忠厚,哪里是秦王的對手。真是有事,我們自然是難過,各位娘娘的日子也不見得好啊。”太子妃一邊說一邊暗中觀察她們的神情,“秦王可是沒有太子能容忍各位娘娘。” “太子妃想我們怎麼幫太子?”德妃先開口問道。 “只要娘娘多說說太子的好話,別讓皇上太看重秦王就行。宮中若有什麼動靜,也請娘娘告訴一聲,我們也好有個準備。”太子妃暗中高興,事情看來已經成了。 德妃二人相對一看,都覺得要辦的事情不難,道:“包在我們身上。” “那太謝謝娘娘了。我這就回去,免得太子擔心。”太子妃起身告辭,卻將帶來的珠寶盒子留在了德妃宮中。三人都心知肚明,相視一笑。 戰場之上,一番廝殺。世民平定了叛亂回到長安,但這次他隱約感到戰事還沒有到最後結束的時候。果然,在李世民到京九日之後,劉黑闥一夥又舉起了反叛的大旗。 翌日,李淵召世民進宮。 李世民拜過起身,看到父皇一臉怒容,心裏猜想定要責怪自己平叛不利,正要請罪,卻聽李淵問道:“淮安王的田地可是你出教給他的?”唐朝親王公主發佈的命令稱為“教”,由於秦王李世民做了天策上將,又是總管關東一切事務的行台尚書令,他的教具有法定的效力,而且當時國家還處於戰爭狀態,日常政務的處理還比較混亂,往往出現高祖的詔和秦王的教相衝突的情況。以往出現這種情況,具體政務部門一般就能夠協調過來。不料這次高祖如此生氣地親自過問起此事。 世民一愣,沒有反應過來父皇怎麼會問及這個問題,印象中似乎是有此事,於是答:“是。” 李淵聽了大怒,呵斥道:“朕早將那份田地賜予了張婕妤的父親,你竟敢自作主張另給他人。難道朕的話還沒有你的教管用嗎?你還把朕這個父皇放在眼裏嗎?” 世民沒有準備,又不清楚事情原委,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只好跪下說:“父皇息怒,兒臣知道錯了,請父皇降罪。”
“你還縱容府僚欺負德妃的家人,真是無法無天。連朕的妃嬪家你都敢這般欺淩,更何況百姓之家呢?自己回府好好反省,下去吧!”李淵已經不想多說。 李世民看到父皇正在氣頭上,明白現在辯解是火上澆油,忙答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秦王府中,長孫妃正在等著世民歸來,戰事不利,她很是擔心父皇會責備他。憂慮之際,卻見熟悉的身影已經進了大門。 “這麼悶悶不樂?父皇責怪你領兵不利?”多年夫妻,長孫一看世民的神情就知道他一定是挨駡了。 “唉!原本以為會,誰知大出意料之外。”世民將情形原原本本告訴了自己的愛妃。 “是德妃跟婕妤兩人?”長孫聽完問道。 “對啊,不經意間與她們有點衝突,怎麼二人就如此誹謗我。” “我想是她們身後有人指使。”看著世民疑惑的樣子,長孫繼續說:“我在宮中往來,也認識不少人。聽說太子妃跟德妃和婕妤兩人走得很近,還有貴妃。她們經常聚在一起,還摒退下人,不知道說些什麼。如今聽你這麼說,我想可能是太子……”長孫不再說下去,李世民也已經心知肚明。戰爭開始了,自己現在失敗一局。 且說李淵責備過李世民幾日之後,太子就請求領兵去山東平叛,高祖欣然應允。一般人只道是因為李世民沒有徹底打敗劉黑闥,而裴寂跟隨李淵身邊多年,自然多少明白高祖的心思。 “皇上有意要限制秦王?”只有兩人在時,裴寂詢問高祖。 “這孩子常年領兵在外,功勞太大,朕是想殺殺他的威風。不然恐怕不止將來建成約束不了他,即便是朕也難以控制他了。若一朝生變,將奈何?”高祖說道。 “臣觀秦王還不至於如此。” “現在世民已經不是原來的小兒了啊!況且當時咱們太原起兵時很多參與者現在又聚集在世民身邊,更讓朕擔心。”李淵對裴寂很是信任,對他直言不諱,“其中一些人,對他們的現有地位很是不滿意,覺得作為開國功臣得到的太少,愛卿一定也有所瞭解吧。朕擔心他們為了個人利益,會捲入到世民與建成的衝突之中,形勢就複雜了啊。其他那些在世民身邊輔助他的人也都不是等閒之輩,誰不想建功立業。” “還是皇上考慮得周到。”裴寂怎麼能不明白李淵的心思,他不希望自己安排的權力配置格局被打破,那樣不僅自身受到威脅,對國家穩定也是大大的不利。 “朕還是想得不夠周詳啊。沒有早點採取措施,穩定太子的地位。國家草創,各項制度都不完善,戰事又頻繁,也真是沒有精力。然而隋文帝改易太子,隋曆二世而亡,可是前車之鑒。太子為國之根本,絕不可輕易動搖。”高祖鎖緊了眉頭。 “所以皇上想讓太子多歷練歷練,也趁機打擊一下秦王的銳氣。” “是啊,可是世民也是心高氣傲的人,又不能責怪得太厲害,只希望這回建成能好好表現,不要辜負了朕的一片苦心啊。”李淵對未來很是憂慮,話中透出無奈之情。 建成出征,果然平定了叛亂,沒有讓李淵失望。對於李建成本人來說,此行不僅打敗了劉黑闥,還在州(治今河北永年東南)和羅藝(後賜姓李,故又稱李藝)相會,建立了密切的關係,並促使羅藝帶兵入朝,使自己在關中有了一支可靠的武裝力量。同時,他還通過魏徵等人在河北、山東建立了自己的勢力,許多州縣官吏都成了建成、元吉的黨羽。 這些行動李世民都已經暗中得知,他明白,自己與建成之間的矛盾開始表面化了,鬥爭在所難免。他捫心自問,實難居於人下,至高無上的權力吸引著他,可以一展抱負的舞臺吸引著他,誰不願登上人生的巔峰,他願意一試。 一保一爭,李建成與李世民之間上演的也只是歷代都有的爭權奪位戲碼。可是李世民勝利了,於是歷史也帶上了勝利者的色彩。《資治通鑒》記載:上之起兵晉陽也,皆秦王世民之謀,上謂世民曰:“若事成,則天下皆汝所致,當以汝為太子。”世民拜且辭。及為唐王,將佐亦請以世民為世子,上將立之,世民固辭而止。……世民功名日盛,上常有意以代建成,建成內不自安,乃與元吉協謀,共傾世民,各引樹党友。 然而,李世民首謀起兵的說法,至少掩蓋了部分事實真相。而李淵一開始就傾向于立李世民為太子的說法,讓人不得不相信這是李世民做了唐太宗後給自己安排的一個理由。李建成無論是在制度上還是在李淵心目中,無疑都是皇位的當然繼承人。司馬光雖然想為尊者諱,卻最終難以掩蓋歷史的真相。
4、謀反與爭儲? 明爭暗鬥無法阻止時間的流逝,轉眼到了武德七年(624),統一戰爭基本上完成了。建成和世民都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奪權之中,風暴沒有像李淵希望的那樣平息,反而愈演愈烈。許多事情,一旦開始,就不可能再受到控制,除非有了一個結局。 這年六月,李淵到仁智宮避暑,命建成留守京師,世民和元吉跟隨。 “啟稟聖上,郎將爾朱煥、校尉橋公山稱有急事求見。”李淵正在閉目養神,外面忽然有人來報。 “讓他們進來吧。”李淵很是疑惑。 “參見皇上。”二人神色慌張,不敢正視李淵。 “什麼事啊?”李淵還是漫不經心地問。 “太子命我等送甲胄給慶州都督楊文,使文舉兵。”話一出口,仿佛空氣都停止流動了,室內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建成居然敢如此!”李淵猛地站了起來,聲音都變了,周圍的人連大氣也不敢出。 “馬上派人去把他找來,朕要親自質問於他。”李淵吩咐道。 “遵旨!”侍從剛要下去,李淵又叫:“等等。”他比剛才平靜了一些,腦中一轉,恐怕這樣直接去找建成來,會逼得他馬上造反,自己就更難控制局面了。 李淵回身坐到桌後,揮筆寫就一篇文字,遞於侍從,說:“拿朕手詔,即刻去京城將太子找來見朕。”詔書的內容自然是托言他事。 但李淵不知,宮中的消息其實有人已經傳給了太子。 長安城中,太子接到了父皇的手詔,也知道事情敗露了。他急得團團轉,“怎麼辦,現在怎麼辦才好?” “不如據城舉兵。皇上現在不在京城,正是大好時機。這樣不僅可以制服秦王,還可登上大寶。”太子舍人陳師建議。 “萬萬不可。名不正言不順,那樣不是成了逼宮?還是去請罪為上策。”詹事主簿趙弘智立即表示反對。 “萬一父皇因為此事要將我廢掉,又該如何?”建成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他雖然是為了對付李世民,但是此一行為卻可視為謀反。 “臣認為不會。殿下貶損車服,少帶隨從,誠心請罪,聖上雖然生氣,但還是會原諒殿下的。若然據城舉兵,一旦失敗,必將身首異處。”趙弘智還是堅持他的意見。 “那也只好如此了!”建成覺得舉兵確實風險太大,於是決定去仁智宮請罪。他現在的命運就完全掌握在父皇的手裏了。 建成帶了少量隨從,快馬加鞭,趕去請罪。到了離仁智宮六十裏的毛鴻賓堡,他將大部分官屬都留在了那裏,因為想到若帶人太多,更會引起父皇的懷疑。懷著緊張複雜的心情,建成來到宮中,他知道一場暴風雨在等待著。 聽到宣召,建成快步走進內室,看到李淵正背他而立。建成“撲通”跪倒在地,叩頭說道:“兒臣知罪,請父皇懲處。” “你好大的膽子!”李淵仍是怒氣衝天。 建成打個冷戰,很少聽到父皇如此盛怒的聲音,他害怕極了。“兒臣知罪,兒臣知罪!”建成不住地說,猛地叩頭,咚咚直響。 “你想幹什麼?逼朕讓位給你?也太心急了點吧,哼!” “兒臣絕無此意,父皇明鑒啊。我,我只是為了自保。” “聯絡舉兵,私送兵甲,這難道只是自保?”李淵此時如何聽得進去辯解。 “前段時間你秘密使可達志從幽州燕王李藝那裏調三百騎兵,想置於東宮,雖然有人告你,但朕是怎麼維護你的?不過說了你幾句,將可達志當成替罪羔羊流放了。當時你說為了自保,朕也就睜隻眼閉只眼。沒想到你變本加厲了,竟然想造反。”李淵不等建成說,又道:“還有你私自在長安招募驍勇之輩二千餘人為東宮衛士,號為長林兵。以為朕都不知道嗎?” “兒臣知道什麼都瞞不了父皇,父皇再給兒臣一次機會吧。兒臣真的不是想要造反啊。”建成額頭已經流出血來,模樣十分狼狽。
“你還想要機會?這次別說什麼機會,連你的太子之位朕都要好好考慮。”李淵沒有細想就說出這等話來。 建成哪還想得到許多,跪著爬上前來,攥著李淵的衣角,苦苦求情,又是磕頭又是流淚,說出話來都已經聲不成聲,調不成調。 李淵看到他這般情形,也覺心煩意亂:“朕要去休息,你的事明天再說。” “來人,讓殿中監陳福看著這個逆子,就把他押在外面幕下,給他點麥飯吃。再叫司農卿宇文穎去將楊文召來,朕要親自審問。”說罷,也不管建成,徑直向寢宮走去。 是夜,月明星稀,山中還有些許涼意。建成又冷又餓,心中更是忐忑不安。吃慣了山珍海味,粗糙的麥飯真是難以下嚥,但實在饑餓難忍,還是扒拉了幾口。他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會如何,抬頭望望天空,卻想起小時候的日子來,那是多麼無憂無慮的時光,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李淵又如何能睡得踏實,輾轉反側,一夜無眠。整個仁智宮中,沒有睡著的恐怕還有很多人,誰都知道這可能是一個決定歷史的轉折時刻。 楊文沒有召來,卻等來了他起兵反叛的消息。這對於李淵來說無疑是火上澆油,建成要謀反,他現在已經認定了自己的想法。 隔日,李淵把李世民找了來。 “楊文謀反之事你應該知道了吧?有什麼建議?”李淵明白世民肯定也知道其中的緣由。 “文這個小子,竟敢謀反,真是自不量力。兒臣想也許他手下的府僚已經將他拿下,如若不然,派一大將前去討伐也應該能夠很快平定。”李世民故意裝傻。 自己這個兒子心中所想,李淵又怎麼會不知道,他只有自己挑明:“情況遠比這個複雜啊。楊文的反叛與你大哥有關,朕擔心會有別的力量起來回應,於國家很是不利。朕想派你前往,平叛歸來之後,就立你為太子。但是朕不能像隋文帝一樣殺掉自己的親生兒子,朕會封建成為蜀王。蜀地狹小,士卒羸弱,將來如果你大哥能為臣子,你要好好保全他;如若不能,你取之也容易。” 李世民聽了,當然高興,更覺得父皇為他設想周到,當即跪下,說:“謝父皇,兒臣即刻出發,必定掃平楊文,請父皇放心。” 李淵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不是正確。為君難,為父難,又為君又為父者,難上加難。 當晚,李淵覺得仁智宮在山中,如果有什麼變故發生,很難及時採取措施。於是他率宿衛兵士出山向南,走了數十裏,就地安營。跟隨而來的東宮官屬也讓李淵很不放心,於是他命兵士將他們統統圍守了起來。此時此刻,最親的兒子已經變成了最需要防範的敵人。實際上,李淵現在考慮的,首先不是立誰為太子的問題,而是怎麼維護自己權力的問題。在建成與世民的爭奪中,看似只有兩種勢力,其實卻有三股力量。李淵的問題就在於,他沒有把自己的力量用來為國家挑選合適的接班人,而是用來守住權力。 第二天,李淵搬回了仁智宮,世民出發前去平叛,可是事情卻又發生了變化。 建成還被看守著,但是元吉和幾位嬪妃卻是自由之身,他們可不甘心這般接受失敗。世民一離開,他們就開始為建成積極奔走,希望李淵能夠回心轉意。 “父皇,大哥真的沒有謀反的意圖。”元吉其實是最著急的人。 “你不要再說了。以為朕不知道你站在你大哥一邊嗎?朕沒有怪罪你,你還不好好反省,竟然敢一再為他求情。”李淵阻止元吉繼續說下去。 “兒臣說的都是實話。父皇即使怪罪,兒臣還是要說。”元吉撲通就跪下了,“大哥真是為了自保,都是被二哥逼到這步的。現在兒臣也不怕說出來,其實在父皇來仁智宮之前,大哥就已經計畫要乘此機會制住二哥了。” “你們計畫好了?”李淵才知道這一情況。 “是的。大哥要兒臣與他裏應外合,一起制服二哥,保住他太子之位。”元吉覺得似乎李淵開始聽他的辯解了,“可大哥絕對沒有說要謀反啊,父皇,我以性命擔保。” “你是故意為他說好話吧?”李淵還是有點懷疑。 “兒臣真是句句實言。而且大哥來此之前早就知道父皇要責備於他,我差人告訴他的。”李淵聽了這話,再想想,確實是如此。自己手詔並未提及,而建成一來就請罪,顯然是早就知道了。“父皇,您說,要是大哥真是要謀反,他怎麼敢來,又怎麼會來呢?他大可以據長安起兵啊,何必冒險來此?”元吉趁熱打鐵。
“他敢!”李淵一提到這個問題,還是挺生氣。 “大哥真的不是要謀反。雖然我們知道私自募兵藏甲,接通外臣,已經為法不容,可絕不敢有害父皇之心啊!”元吉知道主動承認錯誤還是很有效的方法。 李淵有些動搖,他還是需要時間再來想想這事,於是說:“你先下去吧。” “遵旨!”元吉沒有繼續,他知道自己的勸說已經有了效果。 李淵回到寢宮,感覺身心疲憊,長歎一口氣,自己難道錯了嗎? 身後有人柔聲問道:“陛下何故如此發愁?”李淵回過身來,卻是德妃。 “愛妃何時來了?” “剛到了門口,看到陛下在搖頭,想來是有煩心之事,所以沒有通報就進來了,還請陛下恕罪。”德妃說話總是輕聲細語的。 李淵聽得此話,覺得心中舒服很多:“為了建成他們兄弟之事啊。”宮中鬧得沸沸揚揚,李淵知道德妃肯定不會沒有耳聞。 “國之大事,臣妾不敢妄語,不過實在不忍心陛下如此憂慮。”其實德妃自然是為建成說情而來。 “以子害父,謀朝篡位,朕怎麼生出建成這個不孝子來。” “臣妾雖然與太子接觸不多,可是看太子為人忠厚,絕不像會幹出此等事之人。會不會其中有什麼誤會?” “朕也不相信啊。建成從小是家中老大,做事一向有分寸,不知怎的變成這樣。” “太子為國之儲君,可是臣妾看他從不曾恃強淩弱,還十分關心宮中人等,他怎麼會謀反呢?”德妃看似一臉的疑惑,“陛下可要想清楚啊。” 李淵心裏本就猶豫了,現在聽了德妃的話,更是舉棋不定了。本來他是因為建成要謀反才動了廢立的念頭,如果建成並沒打算謀反,只是與世民爭鬥,那他究竟還要不要改立世民呢? 隔日,李淵還是一臉愁雲,在屋中踱來踱去,侍從來報封德彝求見。 “讓他進來吧。”李淵隱約也知道他所為何事。 “參見皇上。”封德彝進來拜倒。 封德彝是隋朝舊臣,當年與宇文士及一起歸降。他通曉吏職,但為人卻是首鼠兩端。在建成與世民的鬥爭之中,封德彝暗中攀附兩邊,可是撈了不少好處。 當年剛平定洛陽的時候,封德彝掌選事,與世民和他的府僚很是親近。一日,他專門去找房玄齡,讓玄齡將杜淹召到秦王身邊。杜淹是杜如晦的叔父,本在王世充手下任職,洛陽既平,也就歸順了唐朝。封德彝告訴房玄齡,杜淹因為久不得調,想投到太子門下去效力,而此人狡猾,如果為太子所用,必定對秦王大大的不利。房玄齡覺得封德彝所言確實很對,於是奏請世民,將杜淹納入旗下,任命為天策府兵曹參軍。 世民由此更將封德彝視為自己人。哪知他如此品行,是一個小人。楊文一事發生之時,封德彝正隨李淵一起在仁智宮中。元吉也看不出他的向背,但事情緊急,姑且一試,於是前來請他幫忙勸說李淵。封德彝一口答應,他可不願意將籌碼壓在一個人的身上。 “愛卿所來為何事啊?”李淵不知道封德彝這個人是站在哪邊,印象中好像與世民更親近。 “臣是為太子之事而來”,封德彝開門見山,“請陛下慎重考慮廢太子一事。” 李淵沒有答話,封德彝接著又道:“太子為國之根本,若然動搖,對於維護穩定十分不利。現在國家新創,內部叛亂才稍稍平息,外面又有強敵,此時更易儲君,恐怕會引起難以預料的變故。” “然而建成謀反,怎還可以當太子?”李淵知道封德彝說到了他最擔心的問題。 “太子聯絡楊文,確實有謀反的嫌疑。但是陛下要考慮秦王的因素才是。秦王對太子形成了很大的威脅,太子有一些出乎尋常的舉動也是可以理解的。現在太子已經來請罪,除了楊文之外各地也沒有發生類似事件,臣認為還是將事情的影響降低到最小程度為好。” “言之有理啊。”李淵其實最擔心的是國家出現動盪,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脅,就建成與世民而言,他並沒有太多的個人好惡。而且仔細想來,兩人資質也並非相差很多,若是為一國之君,當都可勝任。 “為了國家的穩定著想,臣認為還是不要行廢立之事。”封德彝說出了總結性的一句話。 “你先下去吧。朕再考慮一下。”李淵說道。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李淵認真回想事情的經過和許多人的話,覺得建成確實不是針對自己而來,當時自己可能真的是太衝動了。儲君是國家未來的接班人,輕易變動,真是大大的不妥。像隋文帝一樣,廢長立幼,最終致使國家敗亡,我大唐怎麼能重蹈這樣的覆轍。他終於下定決心,在這沉沉的夜晚。 李淵最終將事情的性質定義為兄弟不和睦,並採取了各打五十大板的方法,將責任歸到了兩人手下的身上。於是太子的官屬王和韋挺,還有世民的府僚杜淹成了替罪羊,一同被流放到州(今四川西昌)去了。李建成重新獲得了自由,太子之位也還是他的,只是還要好好反省。可遠在沙場的李世民又一次失望了,他以為快要到手的東西悄無聲息地溜走了,爭鬥註定還要繼續。
5、突厥:是敵是友? 宮中不寧靜,邊境也不太平。 隋末唐初以來,突厥一直是影響政局的一個重要因素,當時,北方各個武裝集團都向突厥稱臣,太原起兵之時,李淵也是如此。唐朝建立之後,雖然對突厥繼續稱臣奉幣,而事實上雙方的關係已經發生了變化,始畢可汗已經開始支持梁師都、劉武周南下騷擾。武德二年(619)六月,始畢可汗去世,李淵為之舉哀,下令廢朝三日,並遣使前往突厥弔喪,還不敢公開得罪突厥。九月,劉文靜妾兄告文靜謀反。李綱、蕭都說不會,李世民也為他求情,可是裴寂一句話就斷送了劉文靜的性命。他說:“現在天下未定,外又有強敵,如果赦免了劉文靜,一定貽害無窮!”裴寂所說的強敵其實就是指突厥。因為劉文靜是最初李淵與突厥的聯繫人,李淵對他很不放心,所以即使劉文靜是太原起兵的功臣,而且有可以免兩死的鐵券,可為了防止他與突厥有什麼密切聯繫,李淵還是以謀反罪將之誅滅。這都說明李淵對突厥始終是抱著極大的警惕。 至武德七年(624),唐朝已經基本削平了北方群雄,開始直接與突厥接觸,問題接踵而來。突厥幾次向關中一帶的原州(今寧夏固原)、隴州(今甘肅隴縣)、涇州(今甘肅涇川北)進攻,威脅長安。這和過去在河北、山西支持個別的力量,借機勒索可不一樣了。所以,李淵從仁智宮回到長安之後,朝中掀起了一場遷都之議。 有人勸李淵說:“突厥之所以經常進攻關中一帶,是因為子女玉帛都在長安的原故。如果將長安一把火燒掉,不在此建都,那麼突厥自然就不會前來騷擾了。”李淵認為挺有道理,於是派宇文士及南山至樊、鄧(今湖北襄樊、河南鄧縣一帶),準備選擇一個合適的地方,將都城遷走。 大臣們得知李淵這一想法,有的贊成,有的反對,一時間沸沸揚揚。建成、元吉還有裴寂都同意遷都,而世民和蕭卻反對。 “父皇,兒臣認為不宜遷都。戎狄侵擾中國,邊境不寧,這種情況自古以來都是存在的,並不是我朝的特例。陛下以神勇之威,一統華夏,精兵百萬,所向無敵,怎麼能因為他們,就起遷都之意呢。若是果真遷都,那只能令天下豪傑為您感到羞愧,成為百世的笑柄啊。漢時霍去病只是一武將,都有消滅匈奴的決心,現在臣為國家藩王,怎麼能放任突厥擾邊。臣願意以數年之期,消滅突厥,將頡利綁縛殿下,如果不能成功,到時遷都也不晚。”李世民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大殿之上回聲陣陣。 “說得好!”李淵看看世民,仿佛也被他的激情感染了。 “兒臣以為不然,”建成反駁道,“昔日樊噲欲以十萬眾橫行匈奴中,秦王之言得無似之!” “現在的形勢與當時樊噲所面臨的已經不同了,遣兵用將也不同。況且樊噲那小子,根本不值得一提。不出十年,臣定會平定漠北的,決不是說大話。”世民說得斬釘截鐵。 “那就暫時不說遷都的事了吧。”李淵最後下了決定。 “是。”大家齊聲說道。 建成看了世民一眼,悻悻離去。 看似遷都之議,其實卻與建成、世民的矛盾息息相關。 建成本想借遷都的機會,削弱世民的兵權,防止因為抵禦突厥使世民的勢力繼續發展。世民自然也明白其中的利害。所以兩人在遷都的問題上才會爭論得那麼激烈。而李淵暫緩遷都,卻令建成不安,於是他又通過宮中妃嬪的力量,向李淵進言,說世民是外托抵禦突厥之名,內想總掌兵權,以實現篡奪的目的。這可是說到了李淵的痛處,他心裏不由得也犯起了嘀咕。 隔日,李淵于城南打獵,建成、世民、元吉三子都跟從身邊。建成對世民說道:“二弟,為兄這裏有一匹駿馬,能跨過數丈的山澗,你最善於騎射,不如一試。” 世民打量了一下建成所指那匹馬,確實是良駒,但必定是極難馴服的,騎上說不定就有危險。建成又怎麼會不知道,他就是想激激世民。但若說以此要了世民性命,卻也不一定。 世民心高氣傲,當然要試一試,於是應一聲“好”,跳上馬去。馬兒從沒好好訓練過,猛地乘上一人,不由得四蹄亂蹬,世民眼看不行,要被甩下來,立即躍下,立于數步之外。建成一邊看了,輕輕笑了起來。世民更不甘心了,又騎上兩回,但還是被甩了下來。 世民心中很是不快,他怎麼能白白被戲弄一番,於是轉頭對宇文士及說:“想以此馬傷我性命,然而生死自有天數,我命不該絕。”他知道宇文士及其實是父皇安排在他身邊的人,此話一定會傳到李淵的耳朵裏,到時候建成不就要受責備了嗎? 哪知建成也聽到了這話,於是請宮中德妃等人添油加醋,說秦王自稱有天命,不會輕易喪命。李淵正在懷疑世民與突厥的關係,聽到李世民說自己有天命,哪還沉得住氣,立即把世民找來責駡了一頓。世民知道父皇現在對自己很是提防,唯有叩頭謝罪,請求把自己送去查辦。 “你以為朕不敢嗎?”李淵聽了世民的請求更是怒不可遏,覺得世民在威脅他。 正當這時,有人來報,說突厥入寇。 李淵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世民,幾許疑惑,幾許矛盾,幾許無奈,長歎一聲,說道:“起來吧,跟朕還有大臣們去討論一下對付突厥的事。” “遵旨!”世民也是長長出了一口氣。
商討的結果是世民和元吉出兵去抵禦突厥。 可是李淵心裏卻一點沒有輕鬆的感覺。國家的兵權基本上都掌握在世民的手中,打仗不靠他是萬萬不行的。但世民權力這麼大,有朝一日,會不會舉兵而反。即使現在自己在位的時候不會,那將來太子繼位,他們兄弟能避免一場廝殺嗎?到時候國家會陷入什麼境地,真是個未知數,辛辛苦苦創立的基業,會不會毀於一旦?一切的一切,都讓他無所適從。 然而事情的發展還有更讓李淵預料不到的。 突厥越戰越勇,頡利可汗和突利可汗舉兵前來,聲勢浩大。可是李世民只在陣前與頡利可汗談了一會兒話,就退了突厥。李淵聽到元吉回來講述了事情經過,心中疑團更大了。世民與突厥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他們之間難道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成。當初太原起兵,劉文靜與世民都是與突厥直接聯絡的人,個中詳細情況自己知道的不是很多。劉文靜可以斬殺,可是世民豈能說殺就殺。 在這樣的矛盾中,時間已經到了武德九年(626)。李淵對世民的猜忌越來越大,加上建成、元吉和後宮德妃她們又不斷說秦王功高蓋主,終於使李淵決心要貶黜世民了。 這日李淵將想法告訴了陳叔達,叔達諫曰:“秦王幫助陛下平定天下,確實有大功,不能說降罪就降罪,望陛下三思。” 李淵沒有答話,叔達於是又道:“況且秦王是個性情剛烈之人,如果陛下突然加罪於他,臣恐怕秦王心中憂憤之情鬱結,會有什麼不可預知的疾病,到時候陛下再後悔就晚了呀!” 其實君臣都知道,以秦王的性情,不是生病那麼簡單的問題。李淵意味深長地看了陳叔達一眼,說:“那就先依卿之言,不追究了吧。” 元吉聽說父皇又改變了主意,不由得急了,跑到宮中,堅決請父皇一定要治世民的罪。李淵對他說:“你二哥于天下確實是有大功,現在他沒有明顯的罪狀,你要朕如何治他的罪?” “秦王那時平定東都洛陽的時候,故意拖延時間不班師回朝。在當地以大量財物分散眾人,樹立自己個人的威望。又公然違抗敕命,這不是謀反是什麼。應該速速將他處死,怎麼會沒有理由呢?”元吉是快人快語。 李淵也知道元吉說的一部分也是實情,可是內中牽扯太多,哪是殺人就能解決的問題,搖了搖頭,把他打發了出去。 此時李淵心中突然生出悲涼之意,自己為天下之主,可是幾個兒子卻爭得你死我活,而一國之主的他偏偏無能為力。事情將如何發展,一點也看不出,只有盡力維護。可是維護什麼呢?自己的權力,國家的安寧,兒子的性命,唉,太多的頭緒讓他已經感到疲乏了,反生出聽天由命的想法來。 可是建成和世民卻都沒有半點鬆懈的念頭,這關係著他們各自的身家性命。他們都明白,決一死戰的時刻就快要到來了。 深夜東宮,看起來跟往日沒有什麼不同。 “大哥,突厥又來侵邊,這可是個大好的機會。”元吉正與建成商量。 “是啊,我打算推薦你去督軍北征,趁機奪得二弟的兵權。”建成已經計畫好了,他知道父皇也一定會同意的。 “尉遲敬德、程知節、段志玄這些人怎麼辦。咱們以前拉攏他們,根本沒什麼效果。他們都是二哥的鐵杆心腹,金銀珠寶起不了作用。”元吉想起之前的事情。 “你可以請求父皇讓他們都與你同行,受你節制,不就能以軍令制之了嗎?”建成隨即又補充道:“還有秦叔寶。然後再挑選二弟帳下精壯的士卒,也收到你的軍中。” “對呀,我怎麼沒想到。現在房玄齡和杜如晦已經被逐出了秦王府,再把這些武將控制住,要對付二哥就容易多了。”元吉一拍大腿。 “出師之日,我與二弟一起為你在昆明池餞行。暗中埋伏人手,將之制服,然後再告訴父皇,請父皇定罪。二弟手下那些人就由你解決。”建成輕輕告訴元吉。 “如果要我說,不如直接將他結果了。”元吉還是那個意思,“他手下那些人也殺掉,以免夜長夢多。父皇要是一猶豫,咱們不就前功盡棄了嗎。” 建成看看元吉,想了片刻,點了點頭。 窗外一個身影閃了過去。 “府外有人求見,說有急事。”世民已經準備休息了,府中侍從突然來報。 這麼晚會是誰呢,世民心中嘀咕,“叫他進來吧。” “參見秦王!”世民一看,來人是率更丞王。唐朝制度,太子東宮設有率更寺,令一人,從四品上;丞二人,從七品上。掌宗族次序、禮樂、刑罰及漏刻之政令。 “進內室說話。”世民忙把他扶起,拉到裏面去了。 侍從納悶地看了一眼,怎麼從沒見過這個人,秦王還對他這麼親熱。個中原因自然不是人人知道的。 過了一會,世民與來人走了出來,“多謝告知,世民萬分感激。”
“秦王太客氣了,臣願效犬馬之勞,先告辭了。”王一鞠躬,消失在夜幕中。 世民答一句“不送”,回過頭來,臉色凝重,他已經知道了一切事情。 “出了何事?”氣氛不對,長孫妃早察覺了出來。 “我想到了決戰的時候了。”世民看著愛妃,目光中有太多的情緒。 “殿下還是先休息吧,明天再找大家來商量。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長孫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是無用,而今夜無眠卻是註定的了。 次日,是個好天氣,眾人都被召到秦府之中。 “無忌,昨夜王來了。”世民上去對長孫無忌就是這樣一句。 “咱們拉過來的太子那邊的王?他來可是有什麼重要的消息?”無忌立刻意識到是有大事了。 “大哥那邊已經準備動手了。”世民將情況說了一遍,空氣中有一種緊張的味道。 “咱們要先下手為強!”無忌聽完馬上說,“各方面看來殿下都處於劣勢,再不佔領先機,就萬事休矣。” “說的對。”尉遲敬德也表示贊成。 “唉!還是不能避免兄弟相殘的結局。可是有把握嗎?”世民固然是有些感傷,可是他也明白現在是生死攸關的時刻,所以最關心的還是能不能一舉成功。 “大王就下決心吧,大家都願為您赴湯蹈火。雖說沒有十分的勝算,可也不能坐以待斃。等死的事我尉遲敬德就不幹。”什麼時候尉遲都是這樣的脾氣。 “是啊,真如敬德所言,再不決定就是坐以待斃,我等都要性命不保。”無忌也跟著說。 “難道沒有更穩妥的辦法了?”世民還是很擔心,一旦失敗就真的是萬劫不復了。 “大王什麼時候這麼猶豫不決了,豈是大智大勇之人該幹的事?”尉遲敬德著急上火,“而且大王原先找的八百壯士現在已經從外面來到府中了,都是全副武裝。箭在弦上,已經不得不發了。” “公謹,你善於占卜,不如蔔上一卦。”世民平時最不相信這個,現在卻求助此道。 張公謹將隨身攜帶的龜甲取出,看世民一眼,將之扔在地上,說:“占卜是為瞭解決疑難問題。現在這件事情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呢,根本不用占卜。大王決定就是。” 世民看看大家,“好!那就這麼辦。具體怎麼安排,無忌,你把玄齡、如晦找來再商量。他們雖被父皇下旨逐出了府中,但還在京城附近。藏身之地你也知道。時間也要計畫一下。” “是。”無忌看了看世民,沉沉答應了一聲。 誰都知道,一場最艱苦的戰爭進入了非常時刻。可誰都沒有想到,那一天卻來得這麼快。
一變定乾坤 玄武門是皇宮的北門。在唐前期軍事部署內重外輕的特殊格局中,此門以其特殊的位置,成為唐代前期宮廷政變的關鍵所在。李世民為秦王,原本並不掌握控制玄武門的主動權。但是,他卻在關鍵時刻化被動為主動,一舉取得了政變的成功。其間,掌守門之職的監門將軍常何及一些中下級的守門衛士的向背,乃是關鍵中之關鍵。歷來宮闈事秘,史家只能推測其大概。無論是根據唐代國史修撰的《舊唐書》,還是宋人編寫的《新唐書》和《資治通鑒》,對玄武門事變的背景和經過,都有許多語焉不詳之處。常何的身份、立場和作用,是破解其中謎團的重要因素,而史書上卻幾乎見不到任何記載。所幸一千多年後,常何墓碑的寫本殘卷在敦煌石室被發現,為我們還原這一段歷史提供了難得的線索。 1、改寫歷史的守門將軍 時值六月,無風,有些令人悒鬱不能舒展的悶熱。長安京城籠罩在夜幕中,街上偶有行人來去,平靜,潛伏著煩躁。 穿過坊市的街道,長安城一隅的一座府邸。紅門影壁,院子裏並無多餘的花花草草、假山怪石的裝飾,透露出一種粗線條的簡潔。 府邸的主人叫常何。府邸的風格隱約透露了主人的身份,一個兵戎起家的武人。經歷了改朝換代的滄桑,十數年的兵戈鐵馬,都成往事。大唐的基業,一日日擴展,一日日堅固。這片歷史悠久的中原大地,千百年來,亂而複治,治而複亂,每一次治亂的交替,都是一次乾坤轉換的滄桑。從天下鼎沸,到隋亡唐興,轉眼間又是十幾年。中原大地,又一次升騰起對烽火硝煙、刀戈劍戟的厭倦。從亂世中走過來的喘息初定的人們,渴望安定。 戰爭是武人的舞臺,但戰爭不是人的本性。此時的常何,脫去了沉重的鐵甲,穿上隨意的便服。幾個年輕的女子,給他絲竹管弦的享受。案上的書籍,填補他精神的空虛。他的這些興趣,是近些日子才慢慢培養起來的。常何不再像以前那樣銳於進取,明顯地鋒芒稍鈍。 他擺擺手,示意幾個女子撤去音樂。然後,他來到兒子的房間,老大、老二已經睡下,小兒子卻趴在坐榻上睡著了,筆墨鋪在旁邊,墨汁弄髒了他的一隻小手。常何把小兒子抱到床上,放在兩個哥哥中間。正要出去,眼睛餘光落在桌子上,看見小兒子剛寫下的幾個歪歪斜斜的字,倒數第二個,是“金”字。常何感到瞬間的沉重,他掩上門,走回書房。 已經是二更時分,天氣依然悶熱。常何突然有種懷舊的情緒。他想起自己少年時候,聚一幫豪俠仗義的朋友,一心想要在亂世中幹一番事業。後來,常何上了瓦崗寨,跟了李密。常何有智有勇,在李密帳下,也算得上風雲一時的人物。 武德元年(618)九月,李密敗于王世充。李密左右,大多主張李密找個地方先安頓,徐圖東山再起。只是他常何,怎麼看這些隋朝舊人,都覺得沒有太遠大的前途。倒是入據關中的李唐王朝,呈現出蒸蒸日上的氣象。自從常何上了瓦崗,李密沒少給他信任和優待。常何深夜跑到李密那裏,對他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地懇談許久,說降唐吧,才是大路。李密便排開眾議,去了關中。 只是他常何忽視了一點,李密並不是甘居人下的角色,而李淵,也終是不容他。在辭舊迎新的年末,李密再叛,常何料到不能成功,趴在李密面前痛哭流涕,希望能阻止李密。但李密自覺不能再回李唐麾下,終於是沒有聽從常何。李密果然失敗,常何跑到王世充那裏。但洛陽也不是久留之地,在秦叔寶、程咬金陸續叛鄭歸唐的時候,常何也輾轉再歸唐朝。李淵迎接常何,授予車騎將軍。 常何在李唐旗下,先後跟秦王李世民打王世充、竇建德,跟李世打徐圓朗,跟太子李建成打劉黑闥。前前後後,也立了不少軍功。李唐人才濟濟,常何再也沒像當年在瓦崗那樣受重用。常何後來常常想起李密,或許他不該勸李密投唐,可是即使不投唐,李密的路也難走,或許“桃李子”的預言註定不該在李密身上應驗。他常何也是為李密盡了忠心。只是天意難料! 武德七年(624),奉秦王令,常何入京。常何與李世民,固然是英雄義氣相投。後來跟太子討河北,以太子的仁厚,待他也不薄。常何奉命進京的時候,嗅到了一些李唐王室的爭鬥氣氛,他並無意於偏向誰。當時秦王的命令,通過李世輾轉到達常何這裏。常何想想,當年在瓦崗的山東豪傑,大都在秦王旗下,常何也是山東豪傑的一員,既然秦王看得起他,他也就受了命令,進京了。秦王賜一枚金刀子給他,常何也就收了。 常何進京後,官任左右監門衛之長官,其屬下領有四十人,當值宮城北門玄武門,稽查出入宮城的人和物。前不久,秦王又派人送了數十枚金刀子,讓他分給屬下。常何也收了。所以剛才看到“金”字,他突然覺得沉重。常何雖是個宮城門口檢查出入的官員,不參與朝政。但在宮城腹地,朝廷的風聲,雖不能全知,卻也大都聽聞。太子與秦王的鬥爭,已是一日緊似一日。
常何想,秦王召他進京任官,也許是有用意的。既然來了,秦王送來的東西,他又不能不收。但終究是灼手。他把金刀子收起來,供著,不知道那是個寶物,還是個禍物。 常何亂七八糟地回憶起這些經歷,不覺間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面有打門的聲音。常何驚覺,正要叫守門的家丁,忽然覺得妻子已經睡著,怕驚醒了她,於是就打住了。 常何自己到門口來。打門聲又起。急切而謹慎。 “誰?”常何問。 “常大人,金刀子可還在?” 常何急忙把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黑衣人閃身進來。 “常大人,深夜來訪,多有打攪。”來人道。 常何本能地意識到有事情要發生。 “先進來,進來說。”常何一個會意的眼神。來人亦會意,跟常何到書房。 “殿下著你親來,可是有要事?”常何一邊關上門,一邊問道。 “常大人,正是有要事相托。” “但有事要常何來辦,定當不辭!” “且先看這個!”黑影從袖子裏掏出一封書信,交給常何。 常何打開來,是秦王手筆,道:“明日一早,我帶人從玄武門入。常大人知悉。秦王世民。” 常何拿紙的手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常大人,明日宮中恐怕生變,殿下帶人進去,好在必要時護駕。” “宮中生變?”常何洞察到事情非比尋常。一抬頭,正迎上來人犀利的眼神。黑暗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讓他戰慄。 “恐怕是。請常大人以大局為重。”語氣裏有種迫人的力量。 常何沉思片刻,他意識到,終於要有事情發生。 常何斷然道:“既是要護駕,常何斷無阻攔之理。” 黑影起身禮謝道:“在下先代殿下謝過常大人。” “如何敢當!常何理當效力。”常何急忙還禮。 “且受這一謝。我好回去複命。”說時已站起身。 “你有命在身,常何不便挽留。”常何道,“回去但請殿下放心。” 常何送到門口,來人抱拳做禮道:“大人切記。密之。” 常何回禮:“常何以身家性命相寄。” 門打開一條縫,來人跨出門檻,又回身,對常何點一下頭。 常何會意,亦點頭。黑影閃身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白天的悶熱漸漸退去。常何熄滅了書房的燈,回到臥室。雖然預感將有大事發生,但常何腦中覺得疲累,不久便睡著。如果他真的知道明天將發生什麼事情,也許他今夜註定無眠。 這是大唐武德九年(626)六月三日的夜晚。
2、秦王府裏的密謀 在京城的另一邊,今夜卻有人整夜無眠。 秦王府一間偏房裏,聚集著秦王李世民、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尉遲敬德、侯君集、秦叔寶、程咬金和秦王妃長孫氏。他們從天黑前就陸續彙集秦府,到齊後一直密謀到天亮。 事情要從上午說起。上午,高祖突然召秦王覲見。在太極宮中,心中忐忑的秦王從高祖手中接過一份簡短奏狀。奏狀乃是太史令傅奕密折所上,道:“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讓高祖留心秦王。傅奕在六月初一(丁巳)日就觀察到了太白經天的天象,也就是在日照中天的時候,那顆本應隱沒的太白星居然還在經天而行。按照漢晉以來流行的天象理論,這表明國家將出現兵喪,天下將有兵革之事,百姓將要更換君王。四日以後,這顆太白星居然又在白天出現了,而且應在秦國的天界上,所以,作為太史令的傅奕按捺不住心中的緊張,趕快報告給了高祖。 傅奕其人,以通曉天文歷數著稱。前隋開皇年間,就為漢王楊諒所用。後來徙居扶風,李淵為扶風太守時,對他禮數有加。唐朝建立後,召拜太史丞,不久遷為太史令。太宗即位後,還對傅奕說起:“你此前奏事,差點要了我性命。不過,事情都過去了,今後但須悉心盡言,無以前事為慮。” 而此時的秦王,看狀後萬分惶恐,撲通跪倒在高祖面前:“父皇明鑒。” 高祖歎一口氣,道:“天象只是天象,所謂的天象有所昭示,也只是個人自己的解釋,為父不會因所謂的天象而問罪於你。只是我兒,為父年老,莫添憂心。” 秦王叩頭道:“父皇明鑒。自從平河東回來,兒臣處處小心,不敢為非。只是近些日來,皇兄和皇弟處處為難,令兒臣不知何去何從。” “我知你難為,是為父之過。昨日已責備過建成、元吉,以後當不為難你。”高祖扶秦王起來。 “可是父皇,建成、元吉與張妃、尹妃淫亂,又令二妃在父皇耳邊讒言,兒臣只怕終將不保。” 高祖吃一驚,道:“真有此事?” “眾人都曉得,恐怕只有父皇蒙在鼓裏。” 高祖沉思片刻,想想近些日來,似乎確是張、尹二妃在他耳邊聒噪較多。高祖突然變色,怒斥世民道:“大膽小兒,竟敢信口雌黃!” 剛剛站起的秦王撲通又跪下:“父皇息怒。兒臣本不願皇兄蒙罪,就是性命不保,也想認了。只是皇兄身為太子,淫亂後宮,令父皇蒙受恥辱。並且天長日久,父皇信了那張、尹二妃的話,非但兒臣死不得其所,外人看來,似是為王世充、竇建德輩報仇。那樣兒臣到了地下,也恥於面見諸賊啊。” 一番話痛心裂肺,把高祖說得難受。 李淵看著秦王,這樣的淚流滿面。這個能征善戰的兒子,上一次淚流滿面是幾時的事了?軍帳夜哭?李淵想起來,突然意識到是好久好久以前了。那時候,愛子世民清秀的臉孔還透著一絲未成熟的稚嫩,讓他擔憂又讓他憐惜。可是今天,這個跪在面前的世民,他臉部的線條何時變得如此堅硬?堅硬得讓他這個天子都感到不安。年少的兒子成長了,而他李淵不再壯年,一時間,李淵被歲月的滄桑感所淹沒。 “你先回去,”高祖沉聲道,“我明日一早,召他兩人來問話。你也過來。” 說完背過身去,示意“你可以走了,必須走了”。秦王哪里還敢多留?急忙告辭了皇上,適時而退。 從太極宮出來,秦王松一口氣,像是從生死場上走了一遭回來。回憶起來,多少金戈鐵馬的場面,都不曾如此緊張。秦王搖搖頭,露出一絲像是自嘲又像是無奈的淺笑,恍惚間已回到秦王府。 “何事召你?”長孫妃在廳中,早已等得著急,見秦王回來,急忙起身相迎。 “事有緊急,緊急!”秦王一邊說一邊徑直走進來。 長孫妃注視著他:“殿下!” 一句“殿下”叫得溫情,秦王回頭迎著愛妃關切的目光,心中頓覺安寧許多。“傅奕上書,述以天象,說太白見秦分。父皇一早傳我覲見,將傅奕奏疏給我看過。愛妃,父皇何意?” 長孫妃略作沉思,道:“是否心虛?” “我當時冷汗攻心。” “父皇有所覺察。或者,有意試探你。” “我也如此想。” “父皇既然給你看奏疏,事情還不至於最糟糕。且喝點水,自然有主意。” “言之有理。可是父皇已經是明顯在給我警告,看來一些計畫需要變動才是。愛妃,你去……”秦王想吩咐長孫。 “我明白。馬上就去。你先休息一下。”長孫給秦王一個會意的眼神。 秦王安心坐下,什麼事情她都懂,她都為他辦妥。 端起桌子上的水杯,晃動的水紋中映出秦王的臉。他看著杯中的自己,是有些失態了。但李世民畢竟是李世民,啜飲之間,心境竟是漸漸平靜下來。
像每次思索事情一樣,秦王坐在桌子旁邊,一邊喝水,一邊沉思。千頭萬緒漸漸變得清晰。一種不得不為的堅定衝擊著他,伴隨著內心深處的急切和沉痛。 不覺間夜幕降臨。秦王看看外面,怎麼還不見人影,心中有些著急。但轉念一想,有自己愛妃安排,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殿下,長孫大人與杜大人來了。”一句話驚醒了沉思中的秦王,幡然間急急應道:“快請來見!” 不一時,長孫無忌和杜如晦來到。秦王起身迎著二人道:“事有緊急,片刻不待。兩位愛卿助我。” 長孫無忌道:“可是事情有變?我等剛從李將軍處回來,就收到王妃的通知。還沒來得及仔細瞭解情況。” 杜如晦在一旁微微點頭,眼睛卻看著秦王。 秦王才意識到自己太過情急,一指旁邊的坐榻,道:“坐,坐,兩位大人遠來勞頓。” 說話間兩侍女已將水端上。秦王吩咐道:“再簡單備些飯菜來。兩位愛卿肯定也累了。”長孫無忌和杜如晦心懷忐忑地落座。秦王道:“兩位大人到李將軍處,他意向如何?” 長孫無忌道:“李靖將軍先說自己是外廷之臣,不好參與朝中重務。又說殿下家庭內部之事,要殿下自己權衡,不必更問外臣。” “他只如此說?”秦王一副心有不甘的表情。 “只如此說。”長孫無忌道。 秦王沉思片刻,搖了搖頭,卻說道:“你們先喝點水吧。” 二人才端起杯,秦王突然又皺眉道:“前日程將軍回來,傳李世話,大意也不過如此。” 杜如晦問道:“殿下剛說事有緊急,所指何事?” 這時飯菜端上。 緊急時刻,客套禮節都省去。二人一邊草草吃著,一邊聽秦王把一早皇上召見之事擇要復述一遍。不料杜如晦剛喝完了最後一口湯,將湯碗朝向桌子上重重一放,道:“即在此時,可以有為。” “杜大人說何事可以有為?”隨著長孫妃的聲音傳來,人已經站在門口。 長孫無忌和杜如晦忙起身行禮。長孫妃道:“二位不必多禮,且坐,且坐。”邊說邊就一邊坐下。 “愛妃且不要著急,聽杜大人慢述。”秦王一邊示意侍女撤去飯菜,一邊對長孫妃道。 於是杜如晦繼續道:“皇上已有防範之心,故此將奏摺警示殿下。殿下若不能安分,起事之議,就不宜再拖。李靖、李世二位將軍,口說家事不關外臣,即是不會幹預朝事,或者內心所向,恐怕還在殿下這邊。” “李靖、李世兩位將軍,實乃社稷重臣,世民心下欽佩。只是眼下,我等當如何才是?可是今晚?” “殿下且不要著急,要房大人來,好做商量。”杜如晦道。 “正是。”秦王道。話音甫落,已經有人來報:“房大人、侯大人、秦將軍、尉遲將軍在外聽命。” “快進,快進!”秦王話音未落,幾位大人將軍已經來到。一一見禮完畢,分別就座。 杜如晦將事情擇要復述一遍。 尉遲敬德性子急,脫口道:“事不宜遲,殿下但下令,尉遲恭第一個效死!” “世民知將軍忠心!但需周全之策。”秦王道。 “那日殿下令我與長孫大人請了房、杜兩位大人,不是已經定了計策?”尉遲敬德所說,乃是房、杜二人著道士服入府商議之事。 “那日所議,只是粗疏。誰料事到如今,天象有變,時不我待,還須細為籌畫。”李世民像在跟尉遲敬德解釋,又像在與眾人商議。他不是沒有下定起事的決心,但事情來得這麼快,卻在他意料之外。時間如此緊急,能否一舉成功?
“明日,”房玄齡道,“皇上既召太子、齊王問話,便是天賜良機。一般情況,若要二人同時離開府邸並且同時出現,還真不易。況且進宮,帶不了多少人馬。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 “伏兵!”長孫無忌道,“玄武門是其必經之地。” “愛卿的意思是?”秦王接著長孫無忌的話問道。 “伏兵玄武門,綁縛太子和齊王。” “萬一事出不順……”侯君集欲言又止。 “事出不順要如何?”秦王急切。 “就殺掉他們?” “什麼?殺掉?”秦王吃一驚。 “殺掉太子和齊王。”侯君集點頭。 “不可!”秦王提高了聲音道,“他們是我兄弟。” “秦王冷靜!”房玄齡提醒道。 “現在他們是敵人,鬥爭的敵人。”長孫無忌道。 秦王看長孫妃,長孫妃秀眉鎖起。 “不可!”秦王搖頭道,“天下人都會知道,李世民弑兄奪權。” 眾人面面相覷。 “除非秦王不想奪權。除非——秦王甘等受戮。”侯君集道。 秦王沉默半天,道:“如果萬不得已,只好聽任卿等。” “對,若能綁縛二人,就綁縛。若事出不順,殺之。”杜如晦道。 “可是,”秦王眉頭仍然深鎖,“今日父皇情緒無定,難以揣摩他的意向。父皇怪罪下來,未知後果如何。” “同時囚禁皇上。”侯君集道。話一出口,整個房間鴉雀無聲。 “不可!”秦王一語打破沉寂。 “為萬全計,恐怕不得不如此。”長孫無忌謹慎回道。 秦王沉默許久,沉聲道:“沒有退一步的選擇?” 沒有人能夠給出一個更圓滿的回答。氣氛壓抑。 “建成、元吉是罪有可誅。父皇何罪,要遭囚禁?”秦王語含沉重,似乎是求救一樣看向房玄齡,道:“房愛卿?!” “殿下……”房玄齡一時語塞。心下道:“你明知要政變必得控制皇上,何以如此逼問我房玄齡?”可是口中哪里敢說,一副低頭惶恐的狼狽狀。 “殿下!”長孫妃解圍道,“殿下與皇兄,本不相伯仲。皇上仁厚,慈愛也本不偏。只是皇兄為長子,棄長子而立次子,不是為國家安定之計。何況皇兄又竭力自保。父皇不得不將傅奕奏疏警示你。父子無仇,皇上視太子、視殿下,皆是骨肉。若論功業,皇上必是兩難選擇。而立長子,依禮是順理成章。若無皇兄,立殿下也是順理成章。”長孫妃婉婉轉轉說到這裏,在座的人都聽得明白。只是接下來該如何說話,長孫妃一時亦沒有主意,於是也拿眼睛看房玄齡。 房玄齡雖然惶恐,心中其實清楚,他謹慎道:“如今殿下生變事,也是無奈選擇。只是怕皇上一時難以接受,下詔問罪。那樣難免功虧一簣。所以控制皇上,只是權宜之計。等皇上立了殿下,變亂過去,一切定局,皇上自然也依從了事實。到時候父慈子孝,天下亦不致怪罪殿下。” “房大人所言甚是。”杜如晦道,“未必一定要囚禁皇上。只是變亂之後,控制皇上才能控制局面。皇上只要依從了事實,也就沒有囚禁的必要。 囚禁皇上只是最壞的結果。” 秦王無語。在座皆知秦王心下已贊同,亦紛紛表示房、杜所言有理,請秦王當機立斷。 秦王見狀,順水而進,痛心道:“只得如此。我已決定。請各位愛卿為世民詳為籌畫。” 眾人紛紛勸言之際,房玄齡的腦子已經轉過幾圈,此時聽秦王說出請為籌畫,便從容道:“只須明日玄武門開,秦府勇士集中門內埋伏。等太子、齊王經過,起而殺之。之後眾勇士迅速趕往皇上所在,制伏左右衛士。到時皇上無奈,不得不承認事實。那時候若東宮、齊府兵得知消息,集結起來,趕來攻打。皇上的手諭應該也已經拿到,可用來退兵。” 眾人聽得,皆嘆服房玄齡計謀。 “明日玄武門開時,天已拂曉。大隊人馬進去,是否過於招搖?守門將軍又怎會允許我等帶兵器進入宮內?萬一皇上得知,提前防備,不是難辦?”秦叔寶的擔憂不無道理。 “只能盡力謹慎。若想深夜進宮,就需要拿到鑰匙。但鑰匙掌握在門下省,恐怕很難,亦更易被覺察。”長孫無忌道。 眾人默然。杜如晦道:“等待門開,不宜多生枝節。” “守門將軍可是常何?”房玄齡看了看秦王。 “正是。對!怎忘了他。”李世民已經明白,只要常何點頭,他們自然可以帶人帶兵器進入玄武門。 “此人靠得住嗎?”長孫無忌道。
“我只需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詳細情況不用告知。想來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他是個聰明人。”秦王與常何也曾相處過,覺得此人心計不多,卻是有恩必報,自己於他,也算有恩。 想到此處,秦王拿起紙筆,匆匆寫下幾字。長孫妃早已站起身來,接過去,開門而出。她要做的是,趕緊派人給常何送去秦王的這封親筆信。 密謀還在進行,如何控制皇上還是沒有敲定。 “噓!”長孫無忌突然警惕地將手指放在嘴邊,“外面有聲音。” 一時驚住。秦王將門開一條縫,低聲道:“誰?” “是我”,長孫妃的聲音。 秦王鬆口氣,開門道:“進來。” 長孫進得屋來,將個字條塞到李世民手中。 “沒有送出去?還是怎麼?”李世民一皺眉頭。 長孫妃看秦王一眼,示意他打開。 小楷秀字:“明日一早,皇上將泛舟西海池。” “這是……”不是剛才的字條,秦王有些回不過神來。 “宮裏傳來的消息。”長孫妃將紙條給其他人看了。 秦王腦子裏迴旋片刻,問道:“皇上泛舟海池!消息可真?”不敢置信的表情。 “娘娘親筆,我認得。千真萬確。”長孫妃肯定地說。她在宮中早已結識不少妃嬪。 秦王由疑轉喜:“伏兵臨湖殿!” “可就近控制皇上!” 長孫無忌領悟。 眾人恍悟!天助! “臨湖殿有衛士百人左右,皇上身邊亦有衛士百人左右。”長孫妃提醒道。 秦王沉思片刻,道:“不必擔心,我自有處置。” “現在緊要,是知會眾勇士,好做準備。另外聯絡敬君弘等人,確保明日順利進門。”房玄齡補充道。 “已經派人前去聯絡敬君弘諸人,此刻應在回返路上。前去給常何送信的人也該快回來了。”長孫妃道,一雙漂亮睿智的眼睛看著秦王。 不由得秦王不心生感激,他對愛妃點頭,英俊剛硬的臉上難掩溫情。 夜已深,暑熱退去,有陣陣涼風,不時從窗戶吹進來。房間內燈火搖曳,照著每個人的面孔,嚴肅,忐忑,激動。 秦王以行軍命將的口吻嚴肅吩咐道:“尉遲將軍和侯將軍,請即時安排眾勇士妥善準備!房愛卿和杜愛卿,同我等候消息。愛妃,安排其餘人眾,就近稍為休息。” 3、喋血玄武門 夜色尚未褪盡,微風徐徐。常何已徘徊於皇宮北門,一身整齊官服,卻難掩內心的起伏激蕩。 常何屬下、守門衛士敬君弘等,陸陸續續來到。常何盡力像每日一樣,招呼屬下,對敬君弘拱手為禮。 城門打開,敬君弘等衛士依次列隊門牆內外。 不一時,像是天降一般,一隊人馬自西側出現,全副武裝,向門口走來。 為首者乃是秦王。他向常何使個眼色,又向敬君弘點點頭。彼此無語。秦王和為首幾人尉遲敬德、侯君集等便進了門,一直走向不遠的臨湖殿。秦王將帶頭衛士拉向一邊,常何聽不見他們有何對話。只見秦王朝門口招手,一隊人馬便進了門,迅速埋伏在臨湖殿周圍。像是演戲一般,轉瞬間便各各隱伏不見。六月盛夏,常何卻感覺到寒氣,他覺得秦王所帶壯勇像是一隊龐大的陰間地府兵!常何腦子裏閃過“地府兵”一詞,不禁顫抖。 大約有一柱香時間,宮門冷清。之後,常何看見太子和齊王騎馬從東側並排而來,身後三四十護衛,馬蹄聲匆促不安。 太子經過門口時向常何看了一眼。常何不由打了一個冷戰。昔日跟從太子征河東、太子禮待他的諸般情形無來由地在腦子裏迴旋。
常何猶自恍惚間,太子、齊王已行近臨湖殿。只聽得坐騎嘶鳴,太子、齊王回馬而奔。秦王即時現身,飛騎追來。齊王欲張弓,驚惶間竟是再三不能拉開。秦王卻將一支勁箭射向狂奔不暇的太子。可憐太子,一箭落馬,不甘卻又無奈地閉上了眼睛。而幾十步之外,臨湖殿伏兵刹那間湧出,七十餘騎排山壓來,為首使雙槍者正是尉遲敬德。太子齊王左右護衛,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便被突如其來的伏兵圍攻,匆促之間哪里招架得住,紛紛落馬,慘叫連連。 一時間齊王面如灰土,棄弓而奔。尉遲敬德左右搭弓射齊王,齊王墜馬。驚惶爬起,卻見秦王坐騎奔入旁邊樹林,被木枝所掛,牽絆不能前進。齊王不知哪里湧起一股力量,奔至樹下,徒手搏鬥間奪過秦王弓,死死向秦王脖頸用力。一邊垂死無懼,眼射凶光;一邊身不由己、面色全無。不知秦王是否來得及感歎命運,電光火石間一聲雷厲呵斥,尉遲敬德躍馬而來。元吉哪里還顧得上到手的獵物?慌不擇路,向著南邊的武德殿便跑。豈非徒然?尉遲敬德一箭疾飛,元吉搖晃幾下,倒地,斃命。 且說這邊,刀劍如群魔亂舞,砍殺間一人沖出,直奔玄武門。常何目睹這一場驟變,閃電般迅速,眼看著這人滿面血污,出門向東奔去。他才意識到,太子和齊王,已慘死地上。稍往遠處看,臨湖殿旁,他們剛才所帶的衛士,現在已經變成了屍體,橫七豎八躺了一地,零星還有幾個人在廝殺。張公謹飛馬朝玄武門而來,尉遲敬德則朝海池邊疾馳而去,後面幾十騎緊緊跟隨。 常何正在忖度:何以他們向海池而去?這邊塵土飛揚,大隊人馬已從東宮方向奔來。來者是東宮、齊府精騎。為首的是統領東宮兵馬的翊衛車騎將軍馮立以及他的副護軍薛萬徹、東宮帳內府的車騎將軍謝叔方。可是已經太晚!常何搖搖頭,再看一眼太子屍體,一世英名,轉瞬消逝,慘澹如是。 張公謹身形魁梧,青面髭須,如劍濃眉下一雙大眼炯炯圓睜,大喝一聲,將個厚重的玄武門城門緊緊關閉,把從東門殺來的兩千精兵擋在門外,同時亦把雲麾將軍敬君弘、中郎將呂世衡與幾十宿衛兵擋在門外。東宮、齊府兩千兵馬奮力攻門,張公謹以一人之力死死拒守。堅固的城門在無數兵器下錚錚搖撼,門外的敬君弘挺身拔刀迎戰。身邊親信阻止道:“局勢尚不明朗,且先靜觀變化,等皇上下令,兵馬聚集,再戰不晚。”敬君弘大刀一揮,道:“衛士守門,死得其所!”中郎將呂世衡亦回應道:“兄弟們,守住城門,保護皇上。” “敬君弘,皇上平時待你不薄,何以不報皇恩卻為賊戰?”馮立麾刀指責道。 “太子不義。敬某職在守門,為責為義而戰!” 馮立早已怒目圓睜,道:“胡言狡辯,看我取你人頭!” 說話間刀兵已接。一邊是,鐵了心力盡臣責;一邊是,死了心主死臣亡。一邊是,為道字要報太子,刀劍無情;一邊是,為義字要報秦王,兵鋒無畏。只見是刀來槍去,寒光凜冽。刹那間兵器聲、呼喊聲、慘叫聲此起彼伏,混亂交織。 常何看多了、經多了戰火硝煙、血光廝殺,他有種重回戰場的親臨感,卻又明顯覺得比之敵我之間的交戰更為殘酷。 徒勞的廝殺!這些精兵,為太子、齊王而戰?還是為平日之恩、相遇之義而戰?得知太子死難的消息時,馮立仰天長歎道:“豈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難乎!”道義本身即是力量!歸根到底,他們此刻為兩具屍體和高而虛空的道義而戰。而他們戰鬥的對象,卻是敬君弘等,這些宮城的宿衛兵們。秦王府的人馬在哪里? 在海池邊,在常何看不見的地方,另一場戰爭正在進行。 且說太子、齊王皆死,尉遲敬德領幾十驍騎,朝海池邊疾馳而去。天降一般,刹那間出現在海池周圍,海池邊的衛兵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已經被一個個驍將就近控制。尉遲敬德揮刀砍下一個衛兵頭顱,道:“有反抗者,同此人!” 高祖正在海池上泛舟,一邊與裴寂、蕭、陳叔達等幾位宰相大臣談話,一邊等待三個兒子來見。豈料一陣馬蹄聲起,一回頭岸上已立滿全副武裝的驍勇,殺氣寒光,一個個洶洶向著自己。為首者乃黑面將軍尉遲敬德。高祖一時驚目圓睜,來者不善,他慌不擇言地問道:“今日亂者是誰?卿為何來此?”尉遲敬德毫無客氣:“太子、齊王作亂,秦王已經舉兵誅之,恐怕驚動陛下,派臣前來宿衛。” “終於生亂!”高祖心裏不由悲歎。像是自語般,他問一邊的裴寂道:“沒料到今天發生這等事情,當如何是好?” 裴寂還在驚訝中,未及反應,蕭、陳叔達代為答道:“建成、元吉于大唐基業功勞不多,嫉妒秦王功高望重,共為不義之謀。今秦王已代陛下討而誅之。秦王功蓋宇宙、率土歸心,陛下若以太子之位安之,委之國事,則自然無事。” 高祖耐著性子聽完了二人的話,心下不禁罵道:“見風使舵之徒!幾時就向了世民小子?虧朕還以心腹優待你等,令你等左右相伴!”高祖看著兩人,全低著頭,一副謙恭態。“唉!是朕雙目不明,也是世民這小子有翻天覆地之力!”高祖心中歎氣,突然間發覺自己已經衰老。帝位!天下!對於手握兵器的人來說,本非神聖之物。命乎?命乎! 高祖只有認命了。他點頭道:“好!此是朕夙心所願。” 尉遲敬德道:“玄武門外,東宮齊府兵正與宿衛兵爭戰,請陛下降手敕,好令北門停兵!” 無奈。高祖道:“傳朕手諭,諸軍皆受秦王處置!” 可是這手諭還是晚了些。雲麾將軍敬君弘倒下了,中郎將呂世衡也倒下了。秦王沒想到,太子、齊王進宮前,東宮齊府兩千精兵已集結待命。感覺到異樣並密告太子的是張婕妤。或許是太子低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令兩千兵馬集結待命,然後領三四十護衛,和元吉前來覲見。結果,已如前述,兵馬來到,只能為死者戰。戰爭的對象,乃是北門宿衛兵。 北門宿衛兵長官敬君弘和呂世衡戰死。橫豎是為生者戰,他們多少比東宮齊府的人死得要值一些。實在說,常何一直到一個時辰以前,不知道敬君弘、呂世衡早已是秦王心腹。他在門口的廝殺中發現這一個事實,但是在他還沒有完全回味過來這一切的時候,他們已經戰死。 敬君弘、呂世衡的死還有一個意義,就是讓東宮齊府兵得到一點心理上的滿足。馮立,這個忠心有餘的健將,在刺死敬君弘的時候,洩恨地叫道:“無恥之徒!看你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見太子!”薛萬徹,這個英勇驍健的東宮將領,大叫道:“弟兄們,跟我前去攻打秦府?”立刻有一群人鼓噪回應。薛萬徹為什麼突然要攻打秦府?他不明白這裏才是真正的戰場嗎?還是這裏打不下來,要到秦府去發洩? 到底薛萬徹作如何想?不知道!一呼百應,鼓噪混亂,洶洶欲向秦府。“且慢!”晴空響雷,雷厲震天,城門上出現黑面神將尉遲敬德,一手一顆血淋淋人頭,大叫道:“李建成、李元吉人頭在此。皇上口諭,令諸軍皆受秦王處置。” 心散如水泄。緊接著宇文士及出現,宣高祖敕書:“皇上詔令,自今以後,諸軍皆受秦王……”薛萬徹料無力回天,亦不想聽下去,大喝一聲,引數十騎向終南山而去。馮立刀指敬君弘屍體,謂左右道:“此賊死,亦算薄報太子平日恩德!”仰天而歎,左右解體而去。馮立帶著謝叔方,一個狠心,亦向城外逃去。 在這場變故中,尉遲敬德最為忙碌。據記載,緊急時刻救秦王者是尉遲敬德,玄武門以太子、齊王人頭退兵者是尉遲敬德,海池邊與高祖對話的亦是尉遲敬德。《資治通鑒》先記玄武門退兵,後記海池邊對話,明顯於理不合。從東宮齊府兵已集結待命來說,玄武門的戰爭與海池邊對話應是同時進行。又馮立出兵前說:“豈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難乎!”以這樣的忠心來說,單憑兩顆人頭,恐怕難以退兵。尉遲敬德拿兩顆人頭退兵時,應該同時還帶了皇上口諭。所以尉遲敬德應該是先到海池邊,得到皇上口諭後再拿太子、齊王人頭到玄武門,當時玄武門爭戰已多時,敬君弘等已戰死。
無論如何,變亂暫告結束了。所有兵器都回鞘,儘管緊張的氣氛還在空氣中彌漫著。一切發生得如此迅速,又結束得如此迅速。 長孫妃來到現場,安撫將士。裴矩奉高祖命,安撫東宮將卒。 高祖回到宮內,身心疲憊,坐在尊位上,充斥腦海的,是無奈的平靜。 “傳秦王來!”高祖道。 也許有幾分羞愧,但李世民很快冷靜下來,需要給高祖一個說明、一個安慰,也需要讓他明白自己已經長大了。於是,世民見到高祖,撲通跪下,吸吮著李淵的乳頭,半晌才號啕痛哭起來。“父皇……父皇……”語不成聲,雙肩劇烈抖動。 往日三子膝間鬧,如今一子泣淒涼! 高祖撫摸愛子深埋的頭、顫抖的肩膀。受驚後的秦王就像小時候一樣脆弱。但高祖心裏明白,他是在依照“乳翁”(“乳翁”是一種習俗,是父權制社會建立之初,男性爭奪對子女撫養權的一種遺留現象。李唐皇室有著濃厚的鮮卑遺俗。李世民跪吻高祖之乳,是兒子對父親的尊重和安慰,也是子女表示對父親親昵的一種習俗。)之習俗,給自己履行一個成人儀式。是的,他表面看來還帶著驚魂未定的脆弱,但他不再幼小,他即將成為一國之君! 緊接著要處理的,是安定局面,清除一些不安定的因素。太子建成的五個兒子,齊王元吉的五個兒子,都是“承”字輩的親王,一概處死,清除出皇家的屬籍。有人建議要將建成和元吉左右百餘人及其親屬一併誅殺,而剛執行完任務的尉遲敬德堅決反對。濫殺的氣勢很快就被遏止了。李淵當即下詔,“國家庶事,皆依秦王處分”。 第二天,昨日在玄武門外奮力廝殺的原東宮系的將軍馮立和謝叔方自出投降,薛萬徹在李世民派來的使臣反復慰諭之下,也從山中出來了。李世民很大度地把他們都釋放了。 六月初七,李世民被立為太子。李世民從此接管了處理全部國家政務的大權。原來秦府的一班謀臣勇將,都被安排到重要的崗位。一些原東宮和齊王府的官員也被李世民委以重任。 六月下旬,地方上還有一些震盪的餘波。如益州(治今四川成都)行台僕射竇軌利用這個機會,收斬了與自己關係一直緊張的行台尚書韋雲起,理由是韋雲起家裏有不少人是太子建成的宮僚。又如幽州大都督、廬江王李瑗,原本與建成有過秘密協定,答應在外做建成的奧援。面對玄武門事變的突然變故,他缺乏應對之策,最終成為自己一個下屬謀取功名的砝碼,被迫以謀反的態度站出來,被殺。 到八月初九(甲子)日李世民在東宮顯德殿正式即位為帝的時候,玄武門事變的餘波已經完全消除了。與事變相關的每一個人,都重新調整了自己的位置和心態,一起在等待著一個新的時代的來臨。 事變中起了關鍵作用的常何將軍,也許由於態度不是很明朗,只是由於事先秦王的買通,才睜隻眼閉只眼地把秦府兵馬放進了玄武門,而不像敬君弘等力戰而死,所以他在事變後很長一段時間裏,心情都異常複雜。他似乎也沒有別的選擇,儘管自己不可能列入新君的功臣名單,未來的官運也不可能太亨通,但他仍然是大唐的臣子。只是,以前他是李淵的臣子,以後他是李世民的臣子罷了。
不論如何評價李世民的奪權,事實是他終於當上了皇帝,並成就為後世景仰的“聖君”。李世民登上皇位,其實也背負著沉重的道德包袱。他是如何走出政變帶來的重重陰影,在較短時間深諳治道政術、總結出光耀千古的為君之道與安民之道呢?當時的史官沒有也不可能給我們留下直接的答案。李世民在位的前十年,是其帝王功業最輝煌的時期,也是太上皇李淵和皇后長孫氏都健在的時期。在國事和家事之間,我們是否能夠找到一些李世民成長為賢明君主的線索呢? 1、走出陰影的那個秋天 “紛擾不知秋味重,昨夜寒意透被衾。”太子妃長孫氏走向窗前,打開窗戶,窗外的世界,已經是八月秋日。 太子李世民一早已經去上朝。他離開的時候,意氣風發,就像這秋天高而明淨的天空。長孫妃微笑著送他出門。她的殿下最終完完全全進入了太子的角色。而長孫妃,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疲憊。長孫妃回望來路,啊,才不過兩個月,這兩個月,她沒有了時間的概念、季節的概念。 兩個月前,高祖武德九年(626)六月四日,在這皇宮威嚴莊重的高牆裏,發生了一場兄弟相殘的政變。極富戲劇化卻又真實而殘酷。政變的主角,是她的夫君,當時的秦王、如今的太子李世民。勝者王敗者寇。原太子李建成和齊王元吉成為刀下之魂。而她的秦王則成功地控制了局面。 高祖下詔大赦天下。建成、元吉諸黨,一無所問。 他李家的人有著超常的睿智。深諳謀略、大器經國的高祖李淵在既成的事實面前順水推舟。 七日,立秦王李世民為皇太子。詔書:“自今以後,軍國常務,無論大小事皆由太子處決,然後奏知皇上。” 秦王不再是二殿下,他成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那天李世民回府,長孫妃迎著他行禮。他愣怔了半天,才回味過來,擁了他的愛妃進屋。“一時間,我還不習慣自己做太子。”他說。 “可你已經是太子。父皇已經把權力都交托給你。” “嗯?”太子看著愛妃的眼睛,他聰明的妻子的深而亮的眼睛。 “父皇的詔書,軍國常務,都由太子殿下處決,然後奏知父皇。父皇只要一個形式上的知情權。” “是啊!”太子搖搖頭,“父皇把權力都交托給我了。我該想著處理國事了。” 第二天,太子一早起來,精神煥發。他說:“你看,我這樣面對百官,可以麼?” “殿下大有太子風範!”長孫妃欣賞地打量他,贊道。 但是長孫妃很快發現,身為太子的李世民,每天早上出去時,精神飽滿,像是鼓足了風的帆。但到了晚上,回到寢殿,他明顯地疲累、緊張甚至不安。他有時候會半夜突然驚醒,驚惶地說:“不,不,這儲位本該是皇兄的,不是我的。” 長孫妃一雙美麗果敢的大眼睛看著他。這不是她熟悉的李世民。她十三歲來到李家,李世民是一個英姿勃發的少年,慢慢地,他成長為南征北戰的將領、志得意滿的秦王。他永遠充滿活力、充滿自信。但是如今,政變的陰影困擾著他,皇兄皇弟的影子困擾著他,令他不安、緊張並且疲乏。 長孫妃感到心疼。她知道,自己不管是秦王妃還是太子妃,她永遠只是李世民的妻子,她的世界只有一個中心——李世民。李世民的得失成敗便是她的得失成敗,李世民的世界便是她的世界。 所以,每次每次,她都會用她女性特有的溫柔雙手,擦去太子頭上的汗水,安慰他說:“太子之位,本不屬於任何人。誰得到了,就是誰的。” “可我是從皇兄手裏把它奪過來的。我殺死了他。”太子猶自驚惶不定。 “你只是爭取了現在的一切,殿下。”長孫妃道,“殿下是治國賢才,但殿下不是嫡長子。眼下發生的一切,只是出於無奈,只是一條沒有辦法選擇的路徑。殿下走過來了,就該想著繼續往前走。回頭路是無論如何也沒有的。” 長孫妃也明白,無論怎麼解釋,政變都只是政變,殺害兄弟的事實,永遠都抹不去。但她必須讓太子堅信一個信念:“這儲位,你要麼別去爭取。既然爭取來了,就不要暴殄天物。”這些邏輯,太子再清楚不過。只是目前,他的內心被愧疚感負罪感纏繞,正沉陷於感情上的脆弱之中。 李世民生于大隋盛世,長於隋末亂世。他看到過盛極一時的隋帝國,怎樣在雄才大略的隋煬帝手中葬送。他帶著一支南征北戰的隊伍,消滅了一個又一個與唐朝並存的政權。在疆場上獲勝時,李世民得到的是滿足和自信。這種滿足和自信深入他的血液,會是他畢生的財富。現在,他的滿足和自信只是暫時被不安的烏雲遮蔽。長孫妃要幫他撥雲見日,幫他找回自信。
“李瑗反了,李瑗反了!”這一日,太子回來,口中連連道。 廬江王李瑗時任幽州大都督。他被手下王君廓煽動,起而造反。“不就是一個李瑗麼?殿下又不是不知道,這人本沒有大腦的。” “我不是說李瑗。我是說,這天底下,會有多少人不肯原諒我?”太子自顧說道,他的眉頭深鎖。 “不要自我緊張,殿下。目前的局勢不是還很好麼?這個國家已經經歷了太久的戰爭殺伐了,人們都累了。何況,殿下的功業、威望,天下人有目共睹的。” “唔,是呵。目前局勢並不壞。” “對呀。即使存在著衝突和緊張,不會太多的。只要妥善處置,會過去的。首先不可自我緊張,國家才能不緊張。” “愛妃說的是。” “歷史上,有多少英雄豪傑,在天下未定的關鍵時刻,因為陷入恐人圖己的緊張中而不能自拔。漢代的董卓最為典型,一代梟雄曹操尚且要藏刃枕下。還有雄才大略的隋煬帝,他自然非董卓輩所能比,可他亦未能處理好各種關係,單看死在大業年間的那一串名單啊,就可想見他心裏一直有多緊張。當然,不是拿殿下跟他們來比,只是,殿下要引以為鑒啊。” “真要感謝愛妃的提醒。只要謹慎些,大可不必緊張。”太子道。他的眉頭舒展開來。 幾天後,王君廓送來了李瑗的人頭。“哎,這李瑗也真死得夠窩囊。”太子回來,搖著頭說。 “早知他沒大腦的不是?”長孫妃道。 “是啊。他平時還那樣倚重王君廓。這王君廓在耳邊一聒噪,他就反了,卻不知已被玩弄於股掌之間,要等到死到臨頭,才知破口大駡:‘你小子出賣我,不得好死。’可惜為時已晚,轉瞬之間一命已經嗚呼。” “暗昧如是,也算是死得其所。”聽太子說得繪聲繪色,長孫妃也就配合著說話。 “愛妃啊,我該將天策上將府罷了。”太子突然轉移了話題。看來,李瑗造反的事情對他已經沒有任何困擾了。 “罷天策上將府?”長孫妃不意他提出這個話題,沉思片刻,道,“是沒有必要再存在了,它完成使命了。” “嗯。已經決定了。”太子肯定道。 就這樣,天策上將府罷去了。七月,太子李世民令:“六月四日以前與東宮和齊王事有牽連的人,以及十七日前與李瑗事有牽連的人,從今以後不得互相告發,有違反者,反坐。”李世民心裏明白,這些人為什麼要相互告發?無非是人人自危又各求自保。其實亂事過後,誰不求安,既得安之,夫複何求? 長孫妃驚喜地看到,太子在一日日走出陰影。他開始坦然地處理一切事情。他對待一切事後餘波的處理,體現出一個未言明的宗旨,即是務求淡化。他不回避,更不自我緊張,一應諸事,但求一個最簡捷的處置。 太子在一步步超越不安和緊張。疲累的神情在他身上蕩然無存。 長孫妃梳理完自己的心緒,也有了一種釋然的感覺。 直到這個時候,長孫妃才意識到時間的流逝和季節的變換:月已清冷日已白,風已蕭瑟水已寒,鳥已南去木已疏,花已飄零草已枯。而人呢?他已豐盈我已瘦! 長孫妃搖搖頭。 長孫妃搖頭的時候,感覺到耳後的溫熱。回頭看時,卻是太子英俊的面孔。 “唔,嚇到妾了。幾時回來?怎麼悄無聲息?” “該我問愛妃才是。想什麼如此入迷?” “窗外世界呀,秋深了。” 太子湊過來。“唔,是啊。這些天太忙亂,忘記季節了。” “我剛才吟出兩句詩來,這會兒忘記了。” “哎,可惜。好好想想!” “一時想不出來。還是說殿下,如何今天回來得早?” “唔!”太子突然捧住長孫妃的臉,“愛妃瘦了!” 長孫妃一時意念恍惚,是啊,你終於發現斯人憔悴,可知是為殿下你而累?可是,長孫妃還是拿下了太子的手,道:“問你呢,如何今日回來得早?” “恐怕以後,更要愛妃苦累啊!”太子黯然道。 “唔,怎麼?”長孫妃疑惑。 “父皇說,這一兩日,就要傳位,讓準備一應儀式。所以今日不議他事,就早散了。” 長孫妃一時驚愕,既而歡喜道:“如此說,殿下要做皇帝了?” “是啊。父皇心知傳位是早晚的事,也不想拖延。” “該慶賀才是啊。” “愛妃要做皇后,會更苦更累啊。” “殿下能擔起一個國家,妾就能擔起一個後宮。你這是無謂的擔心啦,我的太子殿下!”長孫妃以來者不辭的信心,寬慰著太子。 “只是看到愛妃消瘦,心下許多不忍。”太子聲音沉靜溫和,目光含滿疼惜。 “唔,我想起來了。剛才心中吟過的兩句是,紛擾不知秋味重,昨夜寒意透被衾。”長孫妃道。
2、補課:治國方略的制定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八月初九,東宮顯德大殿裏,李世民走向天下至尊的寶座。當他轉身面南的那一刻,殿堂之下,群臣齊拜,山呼萬歲。“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回音在大殿上空久久回蕩。 “眾愛卿平身!”天子李世民雙袖揮起的時刻,他又找到了指揮千軍萬馬的感覺。不,比指揮千軍萬馬還要尊貴威嚴的感覺。身為天子的驕傲沐浴著他,籠罩著他,完完全全包圍了他。 “謝皇上!”跪拜的群臣齊齊站起。文臣、武將、功勳、謀士……清一色的象徵帝國威嚴的官服官帽。他們站起來,他們是帝國的棟樑,每個人都頂天立地! 李世民突然感到惶恐,一種居高臨下、高處不勝寒的惶恐! 征戰疆場的時候,戰爭的另一方是對手,兄弟相爭的時候,建成、元吉一方是對手,現在,誰是天子李世民的對手? 面對一個龐大的帝國,隨處皆可以是忠臣、子民、朋友,亦隨處皆可以是敵人、叛民、對手。 這一路,從隋末的動亂中走過來,從群雄爭霸的沙場中走過來,從兄弟相爭的血腥中走過來,功勞、戰績、常勝將軍的驕傲、政變成功的幸運,都有。卻唯獨沒有過治道政術的訓練。 腦子裏回映著馳騁疆場的情境,那時候他哪里想到,有一天他要擔上治理一個國家的重任?後來,陷入兄弟鬩牆的漩渦,他為儲位而爭鬥,可是,矛盾滋長的時期裏,除了爭鬥還能顧及什麼?歷朝歷代,權力爭鬥一旦生根發芽,隨時都可能劍拔弩張,一步之遲即可能全盤皆輸。 現在,鬥爭結束了。李世民坐在天下至尊的寶座上。從這一日開始,所有人面對李世民都叫“皇上”,或者稱“陛下”。他是大唐帝國的第二代皇帝,去世以後,廟號稱太宗。 現在,即使惶恐,即使無措,他也無可逃避。 無可逃避!他必須從容面對他的朝堂、他的群臣、他的子民、他的天下。 “朕要大赦天下。另外,關內及蒲、芮、虞、泰、陝、鼎六州免租調二年,自餘給複一年……” 太宗號令天下的聲音在大殿裏回蕩。 這一日,就像做夢一樣。在一系列的儀式中,驕傲、惶恐,各種情感輪番襲擊著他。雖然他指揮過千軍萬馬,雖然他無數次站在父皇李淵的朝堂上,但這一日,仍然非同尋常;這一日,仍然如夢幻般美妙。 直到走回寢殿,直到看到心愛的愛妃長孫氏,他才終於找到踏踏實實的現實的感覺。他走向長孫妃。 “陛下!”長孫妃對他行禮。不對,長孫妃行的是對天子的禮儀。 太宗低頭看自己,身上仍然穿著龍袍。他已經是皇上,無論到朝堂到寢殿,到哪里都是皇上。 “愛妃,快幫我換下朝服。”太宗道。 “陛下要自稱朕。”長孫妃道。 “唔。”太宗道,“這是寢殿,一時改不過口,慢慢改!” “不急!”長孫妃笑道,“來換衣服。這般莊重是比較累!” “是啊,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做這皇帝,胸中沒有半點竹子的影子。” “不怕啊陛下,你有過人的智慧,有學習的勤奮。慢慢就會成竹在胸。” “嗯。這天子比常勝將軍要難做啊。”太宗換上了便服,頓覺輕鬆許多。 “世間事各不同,又事事相通。陛下往日能做好將軍,從今往後亦能做好皇帝。” “愛妃說的是。一定要做好的,不然不爭這位子來坐。今日在朝堂,下令大赦天下。呵,比指揮千軍萬馬的感覺還要好。” “號令天下跟號令三軍有別啊,陛下。”長孫妃道。她笑了,因為突然覺得面前的李世民像個孩子。這個亂世逐浪的男子早熟,長孫妃好久好久沒有過看他像孩子的感覺。 “愛妃緣何而笑?對了,該封愛妃做皇后了。” “千端萬緒,一件一件來!”長孫妃道。 丙子日,立妃長孫氏為皇后。
“陛下,突厥的軍隊,打到高陵來了。”太宗的新鮮勁兒還沒有完,突厥入寇的消息傳來。 考驗來得如是及時!對於相鄰並存、利害相關的政權來說,一個政權內亂,必是另一個政權入侵的絕好時機。太宗的幸運在於,政變沒有帶來致亂社會的一系列動盪,而此時帝國的東南西北四方邊境,皆不存在足以與大唐帝國相抗衡的強大勢力。突厥、吐穀渾等少數民族政權暫時構不成大的威脅,但唐朝方面為了穩定邊疆形勢還是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他們侵擾中原王朝之邊境,早已是屢見之事。武德九年(626)六月玄武門事變後,吐穀渾進攻岷州(今甘肅岷縣),突厥寇隴州(今甘肅隴縣)、渭州(今甘肅隴西附近)。七月,柴紹破突厥于秦州(今甘肅秦安西北)。八月,突厥遣使請和,吐穀渾遣使請和。 現在,突厥頡利、突利二可汗合兵十餘萬進攻涇州(今甘肅涇川)。涇州道行軍總管尉遲敬德與突厥戰於涇陽(今陝西涇陽),大破之,獲其俟斤阿史德烏沒啜,斬首千餘級。不幾日,又進攻高陵(今陝西高陵)。 “這次真正是趁難而入了。”太宗自言自語,他已經在大殿裏踱了幾十個來回。 八月癸未,頡利可汗進至渭水便橋之北,遣其腹心執失思力入見,以觀虛實。 “陛下,突厥使者求見。”內侍官小心翼翼地報告。 太宗愣了片刻,斷然道:“帶來!” “末將執失思力拜見大唐天子!”突厥使者對太宗行禮,毫無謙恭之態。 “你們可汗派你,可是打探虛實來?”太宗徑直逼問。 執失思力未想到太宗如此直截了當,當時愣了。但他馬上狡猾地避開了太宗的話鋒:“我們二可汗帶兵百萬,已在渭水便橋之北等待陛下。”氣焰何等囂張! 臨戰對峙,向來是李世民的長項。突厥小將,唬誰來? 太宗從容鎮定,嚴厲責備道:“我與你們可汗當面結盟為兄弟,前後送你們金帛無數,你們可汗單方負約,引兵深入,豈無愧心?如何即全忘大恩,自恃強盛來?我且先要你小命!”字字落地有聲!當下罵得痛快,氣勢逼人。 執失思力登時股栗,連連請求饒命。 “綁起來!”太宗一聲令下,囚執失思力於門下省。誰怕誰?太宗熟諳於臨戰攻心的藝術。 太宗即時率高士廉、房玄齡等六人,輕騎出玄武門,徑奔渭水。與突厥一水相隔,太宗先發制人,一通聲色俱厲、義正辭嚴的責備,我與你等既有盟約,如何棄而不守信用云云。突厥皆驚而下馬拜伏。 哪能單靠唇舌優勢?片刻間諸路大軍相繼而至,萬馬奔騰,旌旗蔽野。 “如何不見執失思力返回?” 頡利正自疑惑間,豈料太宗一個瀟灑的手勢,諸路大軍皆退而佈陣。太宗陣勢,要輕騎而出。一時間慌了江南文士蕭,天佑聖上,豈可如此輕敵!死死擋住太宗。 這老臣,忠心有餘,固執亦有餘! 太宗不得已,只得跟他費一番口舌。如此如此,故而云云。蕭猶自猶疑之間,太宗一匹駿馬,已如箭而出,身後只帶了一騎隨從。 不由得頡利不心虛,當下便面露懼色。 唔,目的達到!太宗心想,誰想要跟你玩真的?擺出陣勢嚇你而已!你傾盡全國兵力而來,無非是看准我國內有難,朕新即位,無力敵你。我若關門示弱,豈不是縱你放兵掠奪?現在我聲勢氣勢皆有,而你深入我地,兵多而軍容不整,本懷懼心。更何況與自己多年相識的突利,對頡利多有不滿,你們二人之間嫌隙頗深。我只要理直氣壯地告訴你,此時任憑你戰或和,都占不到多大的便宜!戰則讓你敗,和亦要你不敢再來。 萬千在此一舉!太宗輕身而前,適時而退。 當日,頡利前來請和。太宗勝算。 乙酉日,雙方盟於便橋之上。 盟約既定,太宗一身輕鬆。返宮。 “戰事如何,陛下?”長孫皇后聽到太宗歸來的通報,急急迎出。一出門正迎著太宗輕鬆的神情,懸著的心頓時放下大半。 “進殿,聽朕慢慢講與你聽。”太宗擁皇后進寢殿。 太宗將事情擇要講過一遍。 “如此甚好。臣妾擔著心,怕開起戰來。” “朕是常勝將軍,開戰又有何懼?” “此話差了,常勝將軍是過去的秦王,此時陛下是一國之君。” “是啊。”太宗站起身來,走向窗前,看著外面暮色漸沉的天空,感慨道,“君臨天下,千頭萬緒,何謂輕重緩急?朕即位日淺、國家未安、民眾猶貧之時,豈是戰爭之機?戰事一開,勞民傷財,若有遷延,又不知餘患至於幾時。” 太宗的情緒感染了皇后的情緒。“作為天子,心中總須有天下百姓、黎民蒼生。陛下以國家、蒼生為念,避開戰事,正是國家及萬民之福啊。”皇后道。 “可是突厥終是心病。待朕倉廩充實之時,定然還有較量。”太宗突然換了決然強硬的口氣。 皇后無語沉默。她懂得太宗話中之意。縱然還有較量,也須倉廩充實之時。 轉眼到了九月,秋意尚未褪盡,冬的氣息已聞。天空格外高遠,樹葉凋盡,天地間無盡的疏朗與空闊。正是秋獵佳時。 顯德殿前的庭院裏,陣陣歡呼聲、鼓掌聲,無阻礙地穿透空氣,蕩漾在庭院上空。 歡呼聲來自大唐君臣和諸衛將卒,他們在練習射擊。 但見太宗身穿鎧甲,英武颯爽。他以萬尊之軀而毫無介懷地共處於眾人之間,大小將帥士卒,輪番射擊。每有射中紅心者,太宗即當眾宣佈,定其考核為上考。有射近紅心者,太宗令:“賞弓一把。”便有侍應官送上弓箭。或令:“賞刀一把。”便有侍應官送上大刀。或令:“賞布帛十匹。”便有侍應官送上布帛。如有射擊不得要領者,太宗有時忍不住上前親加指導。
無論中者、不中者,皆興致高昂。他們的耳邊,迴響著太宗剛才的講話:“諸位將卒,戎狄侵盜,自古有之。患在邊境少安,則君主逸游忘戰,是以敵寇來時,倉促間無可抗禦。如今朕不讓你等穿池築苑,而專習弓矢。希望居閑無事時,朕可為你等之師;突厥入寇時,朕可為你等之將。如此大唐百姓,才可以不憂外寇,安心生業。” 訓話在耳,弓箭在手。每個將卒都感到精力百倍。場面是何等熱烈!太宗興致亦高。他絲毫沒有覺察到,坐在後臺的群臣,正憂心忡忡,坐立不安。終於,幾個大臣忍不住,來到太宗身邊,諫道:“大唐律令,以兵刃接近皇帝所在者,絞。如今陛下處身于刀劍之間,萬一有狂夫偷襲,陛下以萬尊之軀,如何向社稷萬民交待?” 太宗看看幾位資深重臣,又看看興致高昂的場中將卒,朗然笑道:“朕推心置腹地對待天下萬民,卿等怎麼連宿衛將卒都要猜忌呢?” 後面的幾位大臣還要進諫,太宗揮揮手,道:“諸位愛卿,請回座,回座。”一邊看到又一個射中紅心者,已經拼命鼓起掌來。 鼓掌、歡呼、笑鬧,整個殿堂中是歡欣熱烈的海洋,太宗的眼前,幻化出海洋的波濤,起伏蕩漾,蔚藍遼闊。太宗知道,一個人,只有足夠相信自己,才有足夠的勇氣相信別人。而人與人之間,感情總是相互的,猜忌是相互的,信任亦是相互的,又何必自己把事情想得複雜!太宗絕不至於天真,他只是自信,所以輕鬆。 這一日,太宗是如此興奮,如此英武,宛若又回到東西征戰的從前。以至於幾天以後,當太宗坐上寶座,表情嚴肅地面對群臣的時候,有些大臣還不能適應過來,似乎幾日前的天子,今日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太宗站起來,不無憂心地對群臣說:“諸位愛卿啊,當今大亂之後,恐怕民眾不易教化,一時半會兒難以達到天下大治啊!”眉頭緊鎖。 沉重的話題! 天下啊,一次改朝換代,數年戰火烽煙。雖說大唐建國已近十年,但是這些年間,有幾時遠離了硝煙?李密、劉武周、薛仁果、王世充、竇建德、劉黑闥、輔公?……多少人在刀光血影中魂歸無處,多少人在生靈塗炭中艱難苟活?現在,這個大唐朝廷,該如何解救天下蒼生,帶他們走上和平康樂? 當下,殿堂上空,凝重的空氣,似重雲蔽日。 魏徵的聲音響起時,在一片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臣以為不然。”他說,“安定久了的民眾,難免滋長驕逸之心,而驕逸就會難以教化。經過了長久亂離的民眾,多有愁苦,愁苦之民,渴望安定,反而易於教化。” “可是,明君良臣共治天下,尚且要百年而後,才能勝殘去殺。如今大亂之後,又豈有朝夕之間可以致治的道理?”太宗仍然眉頭不展。 “那是以常人之資治國,不是聖哲治國。”魏徵道,“若是聖哲治國,上下同心,民眾回應,一月而教化天下,並不是難事。若三年成功,已經是遲的了。” 此時的魏徵,已經不是昔日建成東宮的謀臣,而是開始令太宗器重的諫臣。他是否確信太宗會是聖哲之君?難說,只是他必須要給皇上實行仁政的信心,也給自己信心,給帝國希望。 鬼都知道,此時此際,帝國泱泱,斷沒有一個月而可以使天下教化的道理。魏徵只是告訴太宗,行帝道則帝,行王道則王,只要政策對路,就可以迅速致治,絕對可以! 太宗意會。 但是不敢苟同者亦大有人在。身為右僕射的宰相封德彝爭辯道:“三代以來,人漸澆訛,人心越來越狡猾自私,所以秦代崇尚法律,漢代雜用霸道,皆是想教化而不能夠,豈有能教化而不欲教化的道理?魏徵書生之論,不知時務,若相信他的話,恐怕會敗亂國家呀!”封德彝出身河北的二流高門,對起義的農民有著刻骨的仇恨。 在詰難面前,魏徵從容反駁道:“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上古聖君面對的也是這塊土地上的百姓。以前黃帝征服蚩尤,顓頊誅殺九黎,湯伐桀,武王伐紂,皆能在生前使天下太平,難道不是承大亂之後嗎?若說古人淳樸,以後漸漸變得狡詐,那到今日,豈不都變成鬼魅的世界了,又怎麼還有教化的希望?” 一番話說得眾人啞口無言。但是,即使無力反駁,不少人還是紛紛以為魏徵的道理不足信從。 智慧的人往往能夠在不同的觀點中分辨出優劣高下來。群臣還在紛言論爭,太宗的腦海,已經被魏徵一番錚錚言辭充滿。“聖哲之君!”太宗本不崇尚霸道,他覺得自己能夠做一位聖哲之君。
這樣的一場辯論,奠定了以後帝國治理的基調:仁政,教化,帝道。 這天,皇后到太極殿,問候過高祖。回來,看到太宗正在床邊的牆壁上粘貼什麼。 “陛下在粘什麼,為何不令宮女們來做?”皇后走過去,原來太宗在粘一些臣子們上書言事的奏疏。 “唔,皇后快過來幫助朕。我怕宮女弄壞了奏疏,所以不令她們做。” “難得陛下一顆孜孜求學的心。”皇后道,“陛下在旁指揮,讓妾來粘。” 兩個人趴在床上,就像一對布衣夫婦,忙得不亦樂乎。 但皇后很快發現,她做錯了。太宗開了頭,就止不住。他不斷地要將奏疏往牆上粘貼,後來更是連某卷書上讀來的某個句子、與朝臣們討論的語句,都令人用楷書抄寫了,往牆上粘貼。出入隨時觀看。有時候對著這滿牆壁密密麻麻的文字,思索到深夜,不肯就寢。 隨後,太宗還下令,于弘文殿聚四部書二十餘萬卷,置弘文館於殿側,精選天下文學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歐陽詢、蔡允恭、蕭德言等,以本官兼學士,日夜輪流值班。 他深知自己讀書太少,對於治理國家的道理懂得不多。他需要加緊補課,於是在內殿設置弘文館,安排一批文學之士,在上朝聽政的間隙,把他們引入內殿,講論前言往行,商榷政事。這種情形有時候要持續到夜半時分。 太宗明白自己治國經驗不足、知識不夠,他不敢有半點馬虎和懈怠。
3、在行進中摸索治道政術 武德九年(626)九月,太宗面定諸臣爵位和封邑。諸將爭功,紛紜不已。太宗叔父淮安王李神通道:“臣舉兵關西,率先回應高祖起義。如今房玄齡、杜如晦僅憑筆墨功夫,即功居臣上。不服,堅決不服。” 太宗從容:“當初起義,叔父雖率先回應,亦是出於自己利害的考慮吧!及竇建德獨佔山東,叔父全軍覆沒,劉黑闥整合竇建德餘眾再起,叔父又望風而逃。房玄齡等運籌帷幄,坐安社稷,論功行賞,自然應該在叔父之上。”太宗將雙方事蹟功業一一道來,孰為功高,立而可見。本來話說到這裏已夠,太宗仍不忘加一句:“叔父您是皇家至親,朕不可以因私情而濫加封賞啊。” 這一句話,不是說給李神通聽,而是昭告眾人以公平:朕為天子,斷不至因私恩而濫賞,亦不至以私怨而濫罰。 下朝後,太宗回到寢殿,對皇后說:“朕今日定了功臣等第。” “可是順利?” “皇后說呢?” “分贓難免起爭端!”皇后笑道。 “皇后說話如此不入耳!”太宗亦笑。 “到底順不順利?”皇后追問。 “不順利啊。房玄齡、杜如晦在淮安王之上,淮安王大喊不服。” “公正來論,淮安王功勞的確難跟房、杜二位大人相比。” “是啊。朕就將他們事蹟功業一一擺出來,淮安王就無話可說了。朕還說:‘叔父您是皇家至親,朕不可以因私情而濫加封賞啊。’” “陛下是要昭告群臣以公平啊。” “朕正是此意。當時朝臣聽了,都各各服氣,不再爭功。” “如是說,分贓還是順利了!”皇后欣慰道。 “皇后侮辱大唐朝政,該當何罪?”太宗正色道。 皇后笑:“陛下長能如此,可以為聖君矣。” 太宗亦笑。“能否做聖君暫且不論。皇后啊,你說,何以周朝能享國幾百年,而秦朝僅二十年就亡國了?” “唔,臣妾一兩句話也說不清。大概周尚德、秦尚法吧。”皇后有些疲倦。 “朕今天跟大臣們討論過。朕說,‘周得天下以後,更加講求仁義,而秦得天下以後,更加崇尚武力,這是周、秦享國長短不同的原因所在啊。所謂天下,或可以通過悖逆的方式取得,但萬不可以悖逆的方式來治理啊。’” “唔,陛下!”皇后聽到後面,困倦全無。皇上已經完全擺脫了政變的陰影。她在內心思忖,“是啊,政權如何得來,臣子們皆知,天下人也都終將知道,諱言終是無益。皇上就以這樣的一種輕描淡寫的方式,一筆帶過了得權不義的指責。何必庸人自擾,耿耿介懷於過去?皇上只是自信能以增仁修義的統治,贏得天下民心,贏得政權的延續。”皇后想到這裏,不免欣慰地笑了。 “皇后緣何而笑?”太宗疑惑。 “笑陛下,原來為自己說辭!”皇后道。 “轉眼半年了。每每想起,猶覺後怕,又覺痛心。不過都已是過往。朕只能時時警醒自己,要勤於國事,以天下之心為心。如皇后所說,不暴殄天物,才是要領啊。”太宗感慨道。 “陛下憂心勤政,日來已經消瘦不少。”皇后有些傷感。 “這皇位啊,坐上了才知道個中滋味。大事小事,內內外外,朕覺得再多幾個腦袋都不夠用了。” 但是皇后很欣慰,她每每用欣賞的目光看著她的陛下,覺得幸福和感動。 而太宗,總要在皇后欣賞的目光中,尋找更多的信心、更多的精力。他總記得皇后的那句話:“不要暴殄天物!” “朕很是希望以仁義誠信為治,革除近代的澆薄之風啊。”朝堂之上,太宗對群臣說。 黃門侍郎王回答說:“弘道移風,乃是萬代之福,但非賢才不足以承擔這樣的重任,說到底是要得人才行。” “可是,”太宗苦惱地說,“談何容易啊!朕連做夢都在想著要得到賢才啊。” 近來,太宗真的是連做夢都是朝政國事。 給事中杜正倫進而對道:“每一個時代都一定有人才,隨時都可以用,豈能等到夢見傅說,遇到呂尚,然後才求治理國家嗎?” 太宗頓悟:“杜愛卿說得好。”他站起來,以渾厚的聲音下令:“諸位愛卿,朕命你們舉薦賢能,朕將量才任用。” 可是過了好多天,不見佔據最高職位的尚書右僕射封德彝有所舉薦,太宗不免詰問:“治國之本,惟在得人。所以讓卿等舉薦賢能,但這許多天來都不見你有所舉薦。國家事務繁重,卿等總要為朕分憂才行。現在讓卿舉薦個人才都舉不上來,還能讓我有什麼期望呢?” 封德彝辯解道:“臣豈敢不盡力,只是現在還沒有遇到奇才異能的人。” 太宗搬出杜正倫的理論駁斥道:“前代明主,使人如器,都是用的當時的人,沒見有向其他時代借人的。只要以己所需,用其所長,便是善於用人了。哪個時代沒有賢才?只是你沒發現而已。朕就是讓你去發現人才的。” 封德彝無言以對。 很久以後,太宗還對侍臣說起:“為政之要,惟在得人,用非其才,必難致治。”那時候,太宗已經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用人,對於國家治理何等重要。道理很簡單,人用對了,事情就會順利。行軍打仗是,理家治國亦是。總要有人,才能辦得好事情。
近日的朝會,太宗每每掃視群臣,褚亮、房玄齡、李靖、秦叔寶、程咬金、尉遲敬德……他們聚集在朝堂之中,個個氣宇軒昂。太宗便會想起以前,少年李世民看到天下形勢趨於大亂,遂有安天下之志,於是傾身下士,散財結客,鹹得其歡心。那時候,是要收攏人才。太原起兵以後,李世民在大大小小的戰爭中成長。而這些聚集朝堂的文臣武將,都是在征戰的過程中收納的人才。太宗看到他們,心中便覺踏實,他怎能不對他們推心置腹、用之不疑。還有武德朝的舊人,東宮齊府的僚屬,他們也都各有其能。真是各路英雄齊集一堂,太宗覺得自己很富有。 一日罷朝後,太宗對皇后說:“皇后看朕的朝廷啊,有武德朝元老,宇文士及、蕭、封德彝是;有秦王府僚屬,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是;而前所任用之原東宮僚屬魏徵、王等依舊。有山東士族,封德彝是;有關隴貴族,宇文士及、長孫無忌是;有魏晉以來即常在朝廷中佔據一角的江南貴族,蕭是;亦有正在成長中的山東豪傑,魏徵、王是。朕是否很富有?” “是啊,陛下。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但用人比招攬人才要難得多。陛下要讓他們相互合作,共理國政,絕非一件易事呵。” “所以朕常跟大臣們說:‘君主要正,臣子也要正。’‘君主若有不明,臣子要直言相諫,補救君主的失誤。’‘君臣同治理亂,共系安危,君臣和諧,君賢臣直,才能家國俱存。’” “陛下能時時有所意識就好啊。最怕就是,朝臣各為私心,利益爭鬥。其實朝臣之間的爭鬥,有時候可以損人利己,但大多數時候,只能是雙方俱損,而朝廷國家,亦跟著受損。” “是啊。朕常想,若君臣都能懷至公之心,朕就不必憂國家之治。前些日,御史大夫杜淹上奏,說:‘各司文案恐怕有錯失,請令禦史到各司去檢察。’朕就其事問封德彝,封德彝說:‘設官分職,各有自己掌管的事情。若真有錯失,禦史應該糾察檢舉,但要遍察諸司,人為地去搜索錯失,恐怕就太為煩瑣,難免以小失大。’杜淹聽了,默然不語。朕問:‘杜愛卿如何不說話了?’皇后猜杜淹如何說?” “如何說?” “杜淹說:‘封德彝所說,是識得大體,臣委實心服,不敢再說什麼。’當時朕聽得真正是大為高興,朕說:‘卿等都能這樣,朕還有什麼好憂愁的!’” “現在臣妾聽了,也為陛下高興。君臣都能如此,臣妾就不用再說用人不易。” “朕正是要將不易事做好。否則,不是暴殄天物?”太宗信誓旦旦。 皇后笑了。她習慣于太宗的自信。 幾年之後,太宗不再需要滿牆粘滿群臣奏疏、先哲言論。他已經是如此得心應手、遊刃有餘的一國之君。皇后打開櫃子,櫃中落落大滿,都是太宗曾經粘在牆上出入省覽的奏疏言論。那些年,皇后不斷地幫著太宗,把舊的撤下來,又把新的粘上去。撤下來的,皇后都令人小心收起來。竟然積累了如此之多! 皇后一頁頁地翻看這些奏章言論: 貞觀元年(627),皇上談及西域賈胡剖身藏珠,引申不可求賄枉法,縱欲亡國。 貞觀元年,皇上對侍臣們說,“為君之道,必須先存撫百姓,若損害百姓奉養自身,好比割腿取肉,以充腹饑,腹飽而身亡。若要安定天下,必須先規範自身言行,自古沒有身正而影曲,上理而下亂的。” 貞觀二年(628),太宗對侍臣說:“所有國事皆須務本。國以人為本,人以衣食為本,衣食保暖,應以不誤農時為根本。而這需君王簡靜,才可以做到。如果兵戈屢興,土木不息,而想不奪農時,怎麼可以實現?” 貞觀二年,皇上對黃門侍郎王說:“隋煬帝貪心不足,廣積糧卻不知賑恤百姓,最終亡國。倉廩儲糧乃是為賑恤荒年,否則積糧滿倉,又有何用?” 皇上曰:“以百姓之心為心。” 貞觀六年(634),皇上曰:“天子者有道則人推而為主,無道則人棄而不用,誠可畏也。”
皇后不免感慨。“這些東西,是陛下一路走來的足跡啊。”她說。 “足跡?”太宗正好進門來,看到其情其境,亦不免感慨,“是啊,這些年,朕看了多少奏疏,談了多少話題,做了多少事情?” 太宗的腦海裏,也在重播著多年來自己操勞國事的那一幕幕。 貞觀元年(627)正月,太宗命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等與學士、法官更議定律令。在中國,律令制已有了幾百年的傳統,前朝開皇和大業年間都曾制定律令,本朝武德年間也修訂了律令。到貞觀律令,亦是延續了前面的傳統。 太宗說:“法者,非朕一人之法,乃天下之法。”當時朝廷大開選舉,有人偽造資歷或閘蔭的品階,太宗曾令他們自首,不自首者,一經查出,要判死罪。當時有一個人被查出來,大理少卿戴胄根據律令判以流刑。太宗得知很不高興,他對戴胄說:“朕初下敕,不首者死。你現在斷這個人流刑,不是讓我失信於天下嗎?”戴胄從容對道:“法律,是國家發佈於天下的大信;陛下的敕言是發於一時的惱怒,怎麼可以因一時衝動的話而失大信於天下呢?”太宗頓悟。 貞觀二年(628)十月,太宗征盧祖尚入朝,祖尚拜謝,答應入朝,既而又後悔,推辭說舊病犯了。太宗讓杜如晦去請,他不來,太宗又親自引見,他還是不來,太宗發怒,當場就命人把他殺了。後來太宗後悔,也就毫不避諱地承認自己的錯誤,並命令恢復盧祖尚官蔭。 貞觀五年(631),太宗對房玄齡說:“自古帝王多放任自己的喜怒之情,高興時會濫賞無功之人,發怒時又不免濫殺無辜的人。年久日深,就會導致天下喪亂。朕常以此戒懼。朕若有所違背律令,公等也一定要直言進諫啊。” 貞觀六年(632)又對侍臣說:“朕近來斷事,亦有違背律令的,公等以為是小事,也不提醒朕。凡大事都是起於小事,積小成大,就會危及社稷啊。” …… “啊,轉眼幾番春來秋去,朕敢說沒有暴殄天物麼?”太宗感慨萬千。 “可以!陛下!以後的路還長。”皇后道。 “皇后時刻不忘警醒朕。不能讓朕輕鬆一次麼?”太宗皺眉。 皇后頓時怔住。她深而明亮的眼睛看著太宗,好半天。是啊,這些年,他已夠累,他是天子,亦是人啊。 “真真抱歉,陛下!”皇后柔聲道。 太宗攬皇后入懷:“永不說抱歉!” 4、治世:內外安寧的太平天下 貞觀三年(629)四月,太宗即位已近三年。 “臣妾剛從上皇那裏回來,上皇又提出要移住弘義宮。”太宗正自想著一些往事,聽到皇后聲音。 “唔,皇后如何說。” “依臣妾看,上皇確是想要搬出太極殿。” “當初即位時,皇后勸朕在顯德殿即位。朕不免感到缺憾。現在三年過去,朕早習慣了顯德殿。缺憾早已蕩然無存,只是對上皇的愧疚,一如從前。” “陛下……”皇后欲言又止。 “明日一早,跟朕一起去見見上皇。” 第二日,天氣晴好。太宗在前,皇后隨後,來到太極宮高祖所在。一路上草生柳綠,時有鳥語之聲,到處充滿著春之氣息。 “兒臣給太上皇請安!”太宗進宮門,見高祖,作禮道。 皇后亦請安。 “皇上請起!”高祖道,“在這太極宮,受皇上最後一次見禮。” “父皇……”太宗欲說無語。 高祖擺擺手,令左右都退去,然後招呼皇后道:“皇后,你過來。” 皇后看一眼太宗,走向高祖身邊。 太宗突然覺得,皇后比自己更像是太上皇的孩子。玄武門政變以後,高祖和太宗的心裏,都被某種東西梗著。父子都明白,一切的發生,都不是因為某個人。而是大家、所有人,共同演出了一場殘酷的戲劇。建成、世民兩兄弟,固然是各各強力,兩虎難以共存。而高祖,又何嘗不是在做著平衡兩邊、保護自己的遊戲。怪就怪在,他們崛起為帝王之家,他們都在權力的中心。 只有在交出權力的時候,高祖才意識到:痛心! 情感上,他難以原諒這個代替自己坐上皇位的兒子。儘管他知道,一切都成定局。這一對新皇帝、新皇后,每每來請安,太上皇總是無語沉默。 而這些年來,只有皇后,做了所有能夠做的努力,來彌合武德九年(626)六月四日那一場政變帶來的震盪和創傷。 “皇后啊!”高祖平靜地道,“你十三歲來到李家,這李家,最委屈是你。” “父皇……”皇后不意高祖如此說,刹那間感動心生,幾欲落淚,竟是不能一語。 高祖擺擺手,令皇后不必多言。 “以前皇上還是秦王,皇后還是秦王妃時,王妃為秦王所做的努力,寡人都知道。等秦王做了皇上,皇后為皇上、為後宮所做的事,寡人也都看著。這內內外外,最委曲求全的是你啊,皇后!”安靜的殿堂裏,只有高祖緩慢的聲音,高祖頓一頓,接著說,“如今看到皇上治理國家,政績灼然,深得民心。後宮有了皇后,亦是秩序井然、四處和睦。寡人想到這些,內心便覺通達。過去的事情啊,既然都已過去,哎,過去吧。佳兒佳婦,寡人可感欣慰。這太極宮,寡人也該離開了。寡人住得厭倦了。”
幾天後,高祖徙居弘義宮,更名大安宮。太宗搬進太極殿。 高祖的釋然和對權力的完全放手,令太宗增添了更多的信心。現在,他可以放開手腳,在屬於自己的舞臺上盡情地發揮;可以向著心目中的理想國家、理想君主大步前進。 這年八月丁亥,太宗命兵部尚書李靖為行軍總管,張公謹為副,討伐突厥。 “朕已臥薪三年啊。”太宗看到出發的大軍,將領神武,兵卒精銳,心下不禁歎道。太宗其實在感歎世事無常,因為想到這三年中大唐和突厥的力量對比和總體形勢發生了逆轉。 貞觀元年(627),突厥內部日益離散,即有人勸太宗乘機攻打。太宗卻說:“剛與人結盟即背盟,是不信;從別人的災難中謀求利益,是不仁;趁人之危,是不武……”終不同意。 但實際上,信、仁、武固然是一回事,恐怕國內未安,民眾未富,不宜勞師遠征,才是最為現實的原因。 而現在,貞觀三年(629)的八月,現實的顧慮基本可以消除,在突厥內亂衰敗的時機,大唐帝國的軍隊,終於可以來完成早年留下的任務。 四個月後,十二月,突厥突利可汗入朝歸附。太宗的喜悅溢於言表。他終於舒出了長長的一口氣,不無得意地對侍臣們說:“以前太上皇為了天下百姓,稱臣於突厥,朕想來常感痛心。今突厥單於伏首跪拜,終於可雪多年的恥辱了。” 回到寢殿,太宗忍不住把白天的事情述與皇后聽。 “陛下得意太過,父皇早年稱臣於突厥,怎可隨興就說?”太宗還在興致勃勃,皇后卻已經皺起了眉頭。 “唔!”太宗愣住,繼而道:“突厥已敗,今日乃是我李家天下,恥辱已是過往,何必諱言?” 皇后舒展了眉頭,她亦覺輕鬆。是啊,忍辱負重的時候,已經過去。她的陛下,此刻如此自信,如此驕傲!對早年的恥辱,他可以暢言不諱。就像當年他輕描淡寫地將得權不義的事實一筆帶過一樣,現在,他也可以輕描淡寫地將高祖早年的稱臣之恥一筆帶過。 貞觀四年(630)二月,徹底攻克突厥。隨即,大赦天下。 曾經不得不一度稱臣于突厥的高祖異常高興,召太宗與貴臣十餘人及諸王、王妃、公主在淩煙閣擺開酒宴。 漸漸酒酣,高祖道:“上琵琶來!”左右急奉上琵琶,高祖撫弦,自彈撥,聲音沉厚宏闊。“父皇終於有所釋懷!”太宗一時感動,起而伴樂起舞。 “太上皇萬壽無疆!”只聽得聲震屋宇,但見公卿王孫紛紛為上皇祝壽。 最欣慰的是皇后。數年經營,多少苦心,終是不致枉費。 當夜,宴席散,皇后回到寢殿。燈光搖曳,皇后坐在床上,不覺間雙淚已垂。 不一時太宗回來,看到皇后盈盈雙淚,不覺怔住。“皇后!”太宗小心,“皇后何以傷感?”多少艱難委屈走過,皇后都不曾效小女子態流淚沾巾。 皇后抬眼看著太宗:“臣妾,臣妾只是欣慰。” 太宗明白了。燈光搖曳,夜色沉靜。 這一年,全國大豐收。自從太宗即位,自然災害連年不斷。貞觀元年(627),關中旱災,百姓饑荒;二年,全國蝗災;三年,大水。直到這第四年,是太宗在位的第一個豐收年。 太宗如何不高興?“朕要大宴群臣!” 天子言出必行,不僅大宴群臣,各地官員,亦收到太宗詔命,進京赴宴。 大唐皇恩所及,路上行人絡繹不絕,熙熙攘攘。 “太上皇萬壽無疆!”“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大殿之中,眾官員拜了高祖拜太宗。 “眾愛卿,你等皆是朕之股肱、國之棟樑。朕理天下前後四年,突厥歸附,民安其業。多賴各位之功!”太宗聲音高亢。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群臣又齊拜。 “內外朝臣,地方官員,依次奏事!”侍應官宣道。 但見大殿之內,官員依次起立,持簿奏事。 戶部尚書奏:“今年米價,降至每鬥三、四錢。天下流亡民眾,回返家鄉者已十之八九。……” 刑部尚書奏:“今秋全國斷結的案件中,死刑罪犯總共只有二十九人。……” …… 地方官員亦紛紛奏上各地情況,有奏:“大豐收,倉廩充實!”有奏:“民眾富裕,賦稅征繳順利。”有奏:“逃民歸田,戶口大增。”有奏:“商旅興旺,市坊繁忙。”亦有奏路上情形者:“天下無盜賊,沿路民戶夜不閉戶。”“見路上行人皆空手不帶糧,吃穿用度得自路人饋贈。”“路上商旅相遇,互做買賣。賣餅者供眾人食,賣酒者供眾人飲,賣布者供眾人衣。”…… “父皇!”太宗對高祖行禮。 “好!好!”高祖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太宗轉而面向眾官員:“歸坐,歸坐!今日宴會,諸位盡興!” 觥籌交錯,笑聲不絕。整個大殿成為喜慶的海洋。 太宗一邊舉杯,一邊對長孫無忌說:“貞觀初年,群臣上書都說:‘君主應該威權獨運,不可將權力委於臣下。’又說:‘要震耀武功,征服四方。’只有魏徵勸說朕‘收斂武功,修養文德,國內安定,四方少數民族自然歸附。’朕獨信從魏徵。現在頡利被擒,突厥歸附,皆是魏徵的功勞。可惜封德彝看不到了啊。” 君臣之間,生出無限感慨!
5、長孫皇后的臨終遺言 貞觀八年(634),天氣漸熱,太宗氣疾加劇,左右不舒服,猶豫了幾次,還是來到了九成宮避暑。為服侍太宗左右,皇后也來了。 這日,皇后服侍太宗喝完了消暑的湯藥,令宮女將碗勺撤去了。皇后坐在床邊,難以掩飾心中憂慮。 “看皇后表情,好像有深深的憂慮。”太宗道。 皇后恍然,忙道:“陛下這幾日,可是好些?” “朕好多了。但見皇后憂心日增。” “臣妾想,臣妾該留在宮中,也好時時看望父皇。父皇在大安宮,恐怕也耐著暑熱。” 太宗聽得,歎一口氣:“皇后啊,你總是人在這邊,又憂那邊。皇后何時想想自己。皇后自己也有氣疾,難道就忘了麼?” “臣妾沒事。”皇后道。 “當初來九成宮之前,朕知道,皇后當時想著父皇,只是不忍看朕難受。”太宗黯然道。 “陛下不要自責。陛下不是勸了父皇好多次,讓父皇一起來麼?是父皇自己不肯,不是陛下之過。”皇后知道,太上皇是顧忌隋文帝死在九成宮,心仲介懷,不肯過來。但是她不能說。 “父皇有所顧忌。” 皇后不意太宗自己說出,便道:“介懷也好,顧忌也好,父皇和陛下不會再有衝突。誰也不願意衝突,即使還有一絲介懷,也都願意彼此埋藏在心底。” 太宗沉默。 “陛下累了。休息一會兒吧。”皇后說,於是扶太宗睡下。 皇后到隔壁房間去。她自己也不舒服,可是她不想表露出來。她不可以增加太宗的憂心。皇后想到出嫁時,想到秦王南征北戰時,想到玄武門政變時,紛亂!她亦覺得困了,坐在桌子旁邊,將要睡著。 “皇后,皇后!”突然聽見太宗不安的聲音,叫她。 皇后忙過去。“怎麼了,陛下?” 太宗自己已經坐起來,左右宮女也一起跑了進來。 太宗擺擺手,令宮女:“你們出去吧,有皇后在就行了。” “陛下!”皇后說,她明顯地感覺太宗表情不安。 “朕剛夢見隋煬帝!”太宗道。 “陛下又多想!”皇后道。 “不是多想,皇后。”太宗道,“朕與煬帝,有太多相似。” “但陛下有煬帝為前車之鑒。陛下不必多此無謂的憂心。”皇后道,她有些傷感,或許是為隋煬帝,或許是為太宗的病情,或許是為自己,或許,僅僅因為天氣。皇后弄不清楚。 她知道,前隋的興衰,給了她的陛下太為深刻的影響。尤其是隋煬帝。陛下對隋煬帝知之甚深。因為在這兩個人身上,有太多相同的東西,在這兩個人的經歷中,有太多相似的痕跡。她想起前些年太宗粘貼在牆上的奏章言論。她記得,貞觀二年(628)的時候,太宗曾對侍臣說:“近來朕讀《隋煬帝集》,文辭深奧而廣博,覺得隋煬帝是堯舜而不是桀紂,但是怎麼他一做起事情來,皆是桀紂的行為?”魏徵回答說:“君主即使是聖哲,亦不可驕傲自大,一定要仰賴眾人之力,智者才能獻其謀,勇者才能竭其力。隋煬帝恃才傲物,驕矜自用,故而口說堯舜之言,而身為桀紂之行,不覺察間,已經覆亡。”太宗深有感觸:“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啊。”其實魏徵所言,太宗豈能不知。對於隋煬帝這個所謂的亡國暴君,太宗知道他有著怎樣的雄才大略,亦知道他怎樣忽略了民眾的生存權利。 她還記得太宗說過的許多的話。太宗說:“民之所以為盜,只是因為賦役繁重,官吏貪求無度,饑寒之中,無暇顧及廉恥。朕必須杜絕奢侈浪費,一定要輕徭薄賦,慎選廉潔官吏,民眾衣食有餘,方不至於起而為盜。”他還說,不能搜刮百姓來奉養君主。還說,不能像隋煬帝貪心不足,廣積糧卻不知賑恤百姓,最終亡國。 這些話題,都是太宗的話題,亦都是隋煬帝的話題。 但是太宗,她的陛下,畢竟有煬帝的前車之鑒。至少在超越政變帶來的緊張上,在照顧民眾的生存權上,在掌握戰爭的時機上,在求諫納諫上,在廣泛用人上,在團結眾人集合眾人之力上,太宗都比隋煬帝做得優秀。 比之隋煬帝,他已經如此成功。為什麼此刻,他又表現得如此不安?是因為人在病中麼?還是因為剛才談及太上皇的話題?或者,僅僅是因為夢? “啊,皇后!不要憂心。是因為夢境,這會兒醒過來了,沒事了!”太宗好像知道皇后在想什麼。 皇后看著太宗,他有些憔悴。她覺得心疼。他們總是彼此心有靈犀。每每想到這一點,她便覺得幸福,莫大的幸福!所有的辛苦,都可以忽略了。 “皇上,柴紹緊急求見。”侍應在門口報導。 憑直覺,太宗驚起,向門外便走。皇后急忙跟從,她突然覺得自己沒有了重量,這樣輕飄飄的,虛若無物。她扶住桌子。 “娘娘,娘娘怎麼了?”宮女看見,連忙過來攙扶皇后。
皇后稍稍緩過來,強作笑顏:“沒事!不要讓皇上知道。” “娘娘!”宮女在皇后左右多年,看皇后虛弱之態,多少不忍。 “不要讓皇上知道!”皇后堅定地說。 “嗯!”宮女只得點頭。 皇后道:“沒事了,我去看看皇上。”她跟出去。 太宗的姐夫、鎮軍大將軍、行右驍衛大將軍柴紹,跪在太宗面前,正奏:“吐谷渾可汗伏允犯邊;囚禁我大唐使者趙德楷。” 啊,吐穀渾! 太宗震驚半晌,終於,平靜地說:“傳朕命令,左驍衛大將軍段志玄為西海道行軍總管,左驍衛將軍樊興為赤水道行軍總管,將邊兵及契、黨項之眾以擊之。” 柴紹領命去了。皇后扶太宗回屋。 太宗和皇后的病情都加重了。眼看著七月、八月、九月,轉眼幾個月過去,不能回宮。一日,太宗說:“朕想啊,父皇總也不肯來九成宮,還是再建一座宮殿,用來給父皇避暑。” 皇后沉思片刻,道:“建吧。陛下即位以來,務求節儉,不營土木。如今為父皇而有所建設,天下不會有所責怪陛下。” 十月,太宗下令在太極宮北邊的龍首原上建造大明宮。 月末,太宗還京城。 貞觀九年(635)五月,高祖竟崩于垂拱殿。後葬於獻陵。 上年十月開始營建的大明宮,太上皇根本沒有來得及住進去。當時與吐穀渾的戰爭還在進行中。 吐穀渾的戰爭在幾天後結束。皇后聽說平吐穀渾的消息後,病情稍為好轉。穿了朝服,等太宗回來。 太宗回來,看到皇后朝服整齊,稱賀平吐穀渾。許多感慨,許多傷感。竟是叫了一聲“皇后!”再也不能一語。 皇后給他一個微笑,只是那笑容已被病魔折磨得如此虛弱和無力。太宗扶皇后坐在床上,他深深感到,自己的皇后已經太累太累。 貞觀十年(636)六月,皇后病體沉重。太宗朝務繁忙之間,來到皇后病床前,無限傷感。他的周旋在裏裏外外委曲求全的助手長孫皇后,他一直以為她像鋼鐵般堅不可摧。可是如今,她這樣瘦削,這樣憔悴,像秋後掛在樹梢的葉子,在風中搖搖顫顫,讓人擔心她隨時就會凋落。 “陛下!”皇后強作笑顏,掙紮著要坐起來,太宗急忙過去,扶起皇后。 “太醫來過了嗎?”太宗問侍立一旁的宮女。 “來過了,陛下。” 太宗低頭。皇后的眼睛看著他,她只希望此刻,太宗能靜靜陪著她。 “皇后,朕命人再找天下良醫!”太宗說。 “不,陛下。不必了。死生有命。” “可是皇后……” “陛下!”皇后制止了他,“陛下這樣陪臣妾說會兒話,是臣妾此刻最渴望的。” 太宗黯然,他以手勢令左右退去。 太宗坐在床邊,用一隻手托著皇后的後背。皇后在他的臂彎裏,像個安靜的孩子,在外面玩累了跑回家來的安靜的孩子。 可是皇后,不是在外面玩累了,而是為太宗、為李唐皇室,奔波累了。 “皇后,朕累你太多。” “不要這樣說,陛下!”皇后的聲音很輕很輕,“是臣妾自己願意。每次陛下攬臣妾在懷裏的時候,臣妾就明白,自己有多幸福。臣妾做什麼,都是心甘情願。陛下有天下之廣,但臣妾只有一個陛下。” “皇后……” “陛下,房玄齡大人在哪里?” “房玄齡?”皇上不知道皇后何以突然提起房玄齡,只得以實相告:“被朕遣回家了。”
“陛下!”皇后緩緩道,“房大人事陛下久,小心慎密,奇謀秘計,未嘗洩露,苟無大故,願勿棄之。“ “皇后此時,還在為朕著想!” “陛下聽臣妾說。”皇后固執地說。 “好,朕都聽著。”太宗知道阻止不了皇后。 “房大人的事?” “朕馬上召房大人回朝。再不輕易出之。” “嗯。另外,妾的宗室家人,因為妾的緣故而獲得崇高的祿位。他們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德行和功勞,處於如此崇高的位置,是非常危險的事情,一旦跌下來就可能是滅頂之災。為了保全他們的子孫,請陛下千萬不可把他們安排在權要的位置上,只是讓他們安分守己地以外戚的身份在朝廷裏行事就足夠了。” “朕記住了,皇后放心。” “妾非常希望陛下不要因我的後事勞費天下,只需因山建墳,陪葬器物用瓦木就可以了。” “……皇后一生節儉……朕都依皇后。”太宗難以抑制心中的悲傷,語不成章。 “衷心希望陛下能夠親近君子,遠離小人,廣納忠諫,屏讒睨慝,儘量減少各種工程建設,停止巡遊田獵活動,減少百姓負擔。如果能夠做到來這些,那妾雖處九泉之下,也沒有什麼遺憾的了!我眼看是再不能陪伴陛下了,但是兒女輩不必讓他們前來。我要說的都和陛下說了,他們來了也挽回不了什麼,見到他們悲哀,反而讓妾心裏不踏實。” 皇后說到這裏,取出藏在袖子裏的毒藥,說:“妾在陛下病重之時,曾發誓以死相從,不讓自己成為第二個呂後。” “皇后……”太宗哽咽,心中大慟。 皇后握住太宗的一隻手,“陛下。”她的蒼白的臉上露出欣慰的微笑,她覺得無比安全。 太宗小心地托扶著她,像托著一顆晶瑩的露珠,仿佛稍一晃動,露珠就會跌落,碎裂。 太宗不敢稍動。 可是,皇后的手,還是松下來了。她走向了另一個世界,帶著微笑,帶著幸福和滿足。 兩行淚水滑落太宗威嚴剛毅卻悲傷的臉。 左右將一個匣子奉上,太宗打開來。厚厚的三十卷書,書名題為《女則》,乃是皇后收集自古婦人得失事蹟,用心撰寫而成。還有幾篇散著的文字,論駁漢明德馬皇后以不能抑退外戚,使當朝貴盛,徒戒其車如流水馬如龍,是開其禍敗之源而防其末流。太宗托在手上,覽之悲慟,給近臣看:“皇后此書,足以垂範百世!朕不是不知此乃天命,傷悲也於事無補,但自此以後入內廷不能再聽到皇后的規諫之言,失去一位良佐,所以尤為痛心!” 按照皇后的遺願,太宗即刻下令,召回了房玄齡,使複其位。又以簡潔的方式處理了後事。 冬,十一月,庚午,葬文德皇后于昭陵。 太宗為皇后刻石為文。稱“皇后節儉,遺言薄葬,以為‘盜賊之心,止求珍貨,既無珍貨,複何所求。’朕之本志,亦複如此。王者以天下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為己有。今因九山為陵,鑿石之工才百餘人,數十日而畢。不藏金玉,人馬、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幾奸盜息心,存沒無累。當使百世子孫奉以為法。” 逝者長已矣,生者常悲思。太宗每每回到寢殿,恍惚間總以為看到皇后的身影,再細看,卻又是人去屋空,四處安靜!太宗令人在苑中建造一座觀望台,以望昭陵。不料魏徵說:“臣下以為您是想念太上皇才修建這座台觀眺望獻陵。原來您終日悵望的是昭陵。”聽魏徵提起高祖,太宗才知道他是進諫規勸。隨後命人拆掉觀台,不再眺望昭陵了。 太宗對皇后的思念,只能存在心底了。 以後好多好多年,只有太宗自己最清楚,不能回避,常常常常,他下朝回宮,總懷著期盼,期盼會見到皇后靜美的笑顏。 第七章 太宗的人鏡 魏徵,佐成貞觀之治的大唐宰相,中國歷史上敢言直諫之臣的代表,傳統政治文化中諫諍的座標。如何給領導提意見才能收到理想的效果?靠什麼堅持不懈地一輩子做好諫臣?以魏徵耿直的個性,如果不是遇到唐太宗,他的命運將會如何?魏徵留給後人的一部《魏鄭公諫錄》和唐代史臣吳兢的一部《貞觀政要》,蘊含著那個時代特有的政治智慧和從政修養。 1、千古一遇的君臣佳話 貞觀十七年(643)正月,又是一個新年到了,京城中喜氣洋洋。而本朝名臣魏徵的府邸卻是一片悲哀的氣氛,因為此時的魏徵已經是病勢沉重,不久于人世了。 前幾天太宗來看望過魏徵一次,把周圍的人都打發下去了,兩人單獨談了好久。這天太宗又攜了太子一起來到魏府。魏徵連忙穿上朝服,恭迎聖駕,但他的身體已經明顯支援不住了,走路搖搖晃晃。太宗忙命他躺到床上,自己則坐在旁邊,其餘人都站立一旁。 太宗看著病重的魏徵,悲傷不已,輕輕拍了拍他,問:“愛卿還有什麼想對朕說啊?”魏徵答道:“嫠不恤緯,而憂宗周之亡!”這是一句很深奧的話,套用了《左傳》裏的一個典故,意思是說,我對自己和家裏的事倒沒有什麼放心不下的,就是希望國家不要出亂子啊。儘管唐太宗早年沒有讀過多少書,但此時的李世民也早已是滿腹詩書了。他聽得出來魏徵即使到這個時候也還是話中有話,還在告誡自己要善始善終。這是近幾年來魏徵和自己說得最多的話題。於是,太宗歎了一聲說:“愛卿什麼時候都想著國家社稷啊,從不想想自己的事。唉!朕的女兒衡山公主原本就決定嫁給愛卿的兒子叔玉的,這愛卿也知道。今天她也來了。愛卿先看看未來的兒媳吧。”魏徵勉強想要謝恩,卻怎麼也不能起身,太宗連忙制止了他。又談了一會兒,太宗一行才起駕回宮。 晚上,太宗夢見魏徵像平時一樣,在朝堂之上直言進諫,不由驚醒。一看時間,已經是次日淩晨了。太宗輾轉反側,半睡半醒。到天亮時分,有人來報,魏徵逝世了。太宗聽聞,不由想起夜間的夢,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長歎一聲,緩緩流下淚來。 半晌,太宗輕輕對身邊的人說:“下令為魏徵罷朝五天,以示哀悼。讓文武百官都去弔喪,以一品禮陪葬於昭陵。”說完又自己發起呆來。 聖旨下到魏府,魏徵夫人奏稱禮儀規格太高,不是魏徵生前所願,希望太宗准其簡葬。太宗答應了。出殯之日,太宗登上宮苑高樓,望著魏府方向唏噓垂淚。太宗決定親自為魏徵寫下碑文一篇,刻石立於墓前。 魏徵死後,太宗長時間裏悵然若失,總覺得身邊少了一點什麼。似乎是少了一個在生活中時常和自己過不去的喋喋不休的對手,又似乎是少了一個在朝堂上能夠為自己出謀劃策、侃侃而談的朋友。自己也已步入中年,身體狀況大不如前。長久以來總出現在身邊的人一旦離去,那種不適應難以名狀。懷著對故人的思念,也懷著對自己功業來之不易的感佩和對治理國家的戒惕,太宗在一次只有兩省核心人員參加的小規模朝會上,發出了深深的感慨:“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見興替;以人為鏡,可以知得失。魏徵沒,朕亡一鏡矣!”太宗環視一下當今朝堂,心想還有誰能夠像魏徵一樣,既是敵手又是朋友呢!魏徵不僅經常能夠照出自己的不足,便於及時糾正;而且,他還能夠映襯出自己的每一個進步。有魏徵在身邊,太宗自己都覺得自己很偉大。 作為太宗鏡子的魏徵,以敢於直言進諫聞名,在本朝乃至整個中國歷史上都是難得的一位直臣。他的故事膾炙人口。他與太宗的君臣關係更是為後世所津津樂道,被評為典範。可以說,提到貞觀不能不提到魏徵,而沒有魏徵,貞觀也不成其為貞觀了。 魏徵雖然出生於官宦之家,但父祖其實都未做大官,父親只是北齊時的一個縣令。魏徵少年時候,父親就去世了,家境十分貧寒。他又不會理財,生活相當清苦。但這並不妨礙他孜孜不倦地讀書學習,積累知識。他尤其留意於縱橫之說,如《春秋左傳》和班固《漢書》之類。隋末農民起義爆發後,魏徵為避世亂出家為道士,但他心中的遠大志向卻從未磨滅。 後來,魏徵參加到反隋起義的瓦崗軍中,得到起義軍領導人李密的賞識。他為李密提出“十策”,以經營天下。李密驚歎於他的才華見識,但卻不能採納。儘管李密對魏徵頗為重視,但魏徵總是覺得和他說不到一塊兒,自己的許多奇謀深策都被李密和他的親信所否定和忽略。 武德元年(618),瓦崗軍被洛陽的王世充打敗,魏徵隨李密投奔李淵。以魏徵當時的身份地位,並未引起唐朝方面對他的關注。他帶著懷才不遇的深深苦悶,等待著施展自己抱負的時機。魏徵看到李密入關之後,山東地區群龍無首,一片混亂,感到自己施展才華的時候終於到了。於是他主動要求出使山東,勸降當地武裝力量。李淵接受了他的請求,隨即任命魏徵為從五品上階的秘書丞,暫時安排在掌管經籍圖書的秘書省任職。魏徵有了一個正式的唐朝中央官身份,接著就被派到山東地區進行安撫。 儘管秘書丞這個職位不很重要,級別也不高,但接到任命的魏徵還是很為自己安撫山東的使命感到自豪,他相信自己能夠因此建立奇功。他深知山東地區的局勢關係到唐朝統一戰爭的成敗,關係到新政權日後的穩定。一個歷史性的重大使命落到了自己肩上,魏徵真的感到歡欣鼓舞,意氣風發。於是,他在出發前寫下了抒發豪情的《述懷》詩: 中原初逐鹿,投筆事戎軒。
這首詩雄健蒼勁,慷慨激昂,完全是真情流露。此次出關,魏徵為唐朝的統一立下了大功,也如其所願實現了自己命運的轉折。魏徵先後勸降了瓦崗軍余部徐世和元寶藏。但在武德二年(619)十月,他被南下的竇建德所俘,隨之被任命為竇建德夏政權的中書舍人。武德四年(621),竇建德和王世充為本朝所滅,魏徵才又得以回到長安。 當時的太子李建成聽說魏徵此人很有才幹,於是將其引入太子府任太子洗馬,十分器重。太子洗馬是東宮司經局的負責人,相當於朝廷的秘書省長官秘書監,掌管圖書的繕寫刊輯之事。當時的太子東宮非常實體化,實際上就是一個准朝廷,當皇帝出巡的時候完全可以運轉起來暫行朝廷職能。儘管太子洗馬的級別只有從五品下階,比當初隨李密入關後擔任的從五品上階的秘書丞還低了一級,但對於本來就是歸降來的、又曾經被俘虜且任了敵方政權要職的魏徵來說,能夠進入到未來皇帝的核心圈子中,也還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他將在東宮的崗位上參與到又一番歷史的波濤中去。 那個時候的秦王李世民,已經積累了赫赫戰功,贏得了滿朝矚目的威名。兄弟之爭不可避免。在世民和建成爭奪皇位的鬥爭中,魏徵幫助建成出謀劃策,並勸他親自征討還在河北繼續鬥爭的竇建德余部劉黑闥,以此樹立威信,結納山東豪傑,積累戰勝秦王的政治資本。魏徵的部署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武德九年(626),當太子和秦王爭鬥進行到白熱化的時候,魏徵建議太子及早除掉李世民,但他的建議卻沒有被採納。當年六月初四,玄武門發生兵變,李建成被殺,李世民獲勝,被立為太子。魏徵因為多次勸李建成除掉李世民,故而早上了秦府的黑名單。魏徵面臨著又一次命運的轉折。 果不出所料,隔了沒幾日,已經身為太子的李世民就召見魏徵。 李世民一見魏徵,就厲聲問:“你為何要離間我們兄弟?”其他人見此情景,都為他捏了一把冷汗。魏徵卻從容不迫地答道:“如果當初原太子聽從微臣的建議,則不會有今天的大禍了。”此言一出,真是語驚四座。不僅旁人,就連李世民也不由得愣了一下,沒料到此人這麼膽大。 李世民於是仔細端詳站在下麵的魏徵,想起種種往事。這個人確實是個人才。當年父皇派他去安撫山東,他勸得徐世歸朝。後來自己沒能平定劉黑闥反叛,建成去卻完成了任務,聽說也是靠魏徵的主意。看來此人絕非平庸之輩。若能為我所用,化敵為友,豈不是大有助益。 就在李世民沉思的時候,周圍的人心裏都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想怎麼處理魏徵。獨有魏徵,還是神情自若,直視著坐在上面的李世民,毫無懼色。 李世民沉吟了一會兒,再看魏徵一眼,說:“魏徵,先任命你為詹事主簿。”當時李世民還沒有即位為帝,正是以太子身份處理朝政。詹事府是太子東宮的最高行政機構,相當於朝廷的尚書省。此時實際上就是朝廷的最高行政機關。而級別只有從七品上階的詹事主簿,是負責對所有往來政務文書進行收發審查並用印的職務。魏徵級別越來越低,可這個職務卻是極其重要的。 魏徵一點不驚訝,他料到李世民會有如此安排。於是從容拜了拜,說了聲“謝殿下”。李世民讚賞地點了點頭。 李世民本就是愛才惜才之人,又有容人的度量,特別是從劉黑闥事件中他體會到山東豪傑的重要性。所以他任用魏徵,因為魏徵是山東豪傑中最有眼光的人物。不久李世民又將原來太子建成身邊的謀臣王和韋挺召回,並很快委以重任。 這時候,建成、元吉的黨羽散在民間,還很不安心,也有些人爭著告密以取賞。在王的建議下,李世民重申建成、元吉左右皆赦不問,下令不得相告。但河北州縣素來與建成二人關係密切的勢力,仍不自安,叛亂的因素一直存在。 魏徵向李世民建議說,如果不採取寬大的政策,使人們真正安心,河北還要鬧出亂子的。於是世民派魏徵去河北安撫,准他便宜行事。魏徵在路上正好遇到被當地州縣解送進京的建成黨羽、前太子千牛李志安和齊王護軍李思行,他當機立斷,釋放了他們,從而解除了建成黨羽的顧慮,安定了河北。世民對此十分高興,也更加欣賞魏徵了。從此李世民與魏徵結下了一生的君臣之誼。 2、忠臣與良臣的選擇 魏徵是貞觀一朝諫諍之臣的代言人。扮演這種角色,不僅與魏徵本人的性格有關,更是由他以前的複雜經歷決定的。從魏徵的經歷來看,他從隋末至此,已經歷仕幾主,並不是李世民的“原班人馬”,根本不能算一個忠臣。若他想以“忠”事太宗而獲令名,是不可能實現的。所以魏徵選擇了一個特殊的立身處世方式,即乙太宗客卿的身份,來輔佐他成就一番功業。用魏徵自己的話說,就是儘量做一個良臣而不是忠臣。 貞觀元年(627)的時候,有人告魏徵,說他結黨營私。太宗就命御史大夫溫彥博去查證此事,證明是告者所言不實。但溫彥博卻說,魏徵雖然沒有結黨營私,但既然有人告發他,也肯定是他的行為有所不妥。就連他和陛下說話的口氣和神態,也總是讓人覺得看不慣。這雖然不是什麼原則性的錯誤,但也是應該受到責備的。於是太宗令溫彥博轉告魏徵說:“愛卿向朕進諫數百條,對國家貢獻很大。怎麼因為這點小事,便損害了自己的美名呢。自今以後,言行舉止要注意一些啊。”也許太宗心裏還是對魏徵存有戒備,尤其是像他這樣個性很強的人,別人看不慣他,他自然也有許多人是看不慣的,結黨的可能性也就存在。 過了幾天,太宗問魏徵:“這幾天有沒有聽到什麼不合適的事啊?”魏徵答:“前幾日陛下令溫彥博告訴微臣要多注意言行舉止,此話就大大不是。臣聽說君臣本為一體,可沒聽過不問是否出於公道,而只在乎言行舉止的。如果君臣上下,都以此為原則,只注重外在的形跡而不關心作為臣下應該堅持的根本原則,那國家是興是衰,就很難說了啊!” 實際上,在一個過於看重人際關係的政治環境裏,人們往往容易為了表面上的一團和氣而收斂自己的形跡,隱藏自己的個性,甚至不顧原則而說一些違心的話,做一些違心的事。和稀泥的老好人,總說一些永遠正確的廢話的人,以及總有耐心聽這些廢話而不管事情實際效果的人,凡此等等,都會在這樣的政治環境裏如魚得水,穩步升遷。而一些有個性有能力的人,敢於表現自己真性情的人,得到的評價往往是非常具有爭議的,甚至完全是負面的。 魏徵最擔心的就是朝野內外都為了取悅皇上以及互相取悅而唯唯諾諾、蠅營狗苟。這樣的話,國家就只會走向衰亡,根本不可能擁有活力與朝氣。他的性格以及對國家的責任感,都決定了他不可能去扮演老好人的角色,他就是要做那直言的臣子,讓自己放出不一樣的光芒。魏徵是幸運的,因為太宗具有非凡的容量,他自信、大度,能夠容得下魏徵這樣個性鮮明的大臣。如果沒有太宗,魏徵的命運將會如何,恐怕就不得而知了。 太宗聽完魏徵的一席話後,正色道:“說過那些話之後,朕也覺得後悔。愛卿不要介意,以後還是有什麼說什麼啊。”
魏徵於是起身拜了兩拜,然後說:“臣此身已經交付給國家,必將直言不諱,不敢有所欺隱。但願陛下使臣為良臣,勿使臣為忠臣。” 太宗問:“忠、良有差異嗎?” 魏徵曰:“良臣不僅可以自身獲得美名,還能使君主受到萬世景仰。自己的子孫世代相傳,享受榮華,福祿無疆。而忠臣卻不僅令自己和家人死於非命,還令君主背上殺直臣的惡名,家國並喪。單單有個好名聲而已。以此對比而言,相差實在太遠了。” 太宗領會了魏徵的意思,點點頭說道:“愛卿不要違背今日的話,朕一定不忘為國家社稷大計著想。”之後賜給魏徵二百匹絹。 忠臣是中國古代政治哲學上的一個重要而複雜的概念,不同的學派有不同的主張和理解。老子認為,“國家昏亂有忠臣”,只有暴君在位才會產生忠臣,忠臣具體指比干之類因強諫而被殺、進而彰顯了時君之惡的人物。韓非子基本跟從老子的思想,並發揮到法家的君臣關係理論。儒家的理論則強調“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忠臣和良臣(賢臣)是有區別的。大臣有義務匡正君主的失誤,但良臣遇到明君則仍為良臣,若遇到昏君則只好成為忠臣了。 魏徵不願做一個陷君於惡名的忠臣,他決心做好一個良臣。這一方面是因為他已經不能成為忠臣了,但更重要的是魏徵希望輔佐太宗成為一代明君,建設理想中的國家,開創一個輝煌的時代,自然就要把自己定位為良臣,而且是一位敢於直言的良臣。 另外,魏徵做這樣的定位,不僅與他自身的性格、經歷有關,還由於他對太宗有充分的瞭解。首先,魏徵明白太宗有自信,可以容下他這原太子的舊臣。更是因為他是太子舊臣,太宗為了表示寬大為懷,對他的進諫反而會有所優容,不會輕易龍顏大怒。其次,魏徵對自己的治國理念、政治修養很有信心,他明白太宗以藩王即位,對於如何治理國家不熟悉,需要像他這樣的人才,他的意見是會被採納的。凡此種種,使魏徵最終選擇了為太宗“人鏡”這一諫諍之路,歷史證明他的選擇是正確的。
3、進諫的藝術 魏徵敢於直諫的形象,使他成為貞觀一朝甚至中國歷史上最為顯眼的人物。還在武德九年(626)的時候,魏徵就走上了他的諫諍之路。那時,李世民已經即位了,李淵被尊為太上皇。不過按傳統,新皇帝就算登基了,也要等到來年正月才能改年號。 當時太宗下令徵兵。封德彝建議,中男雖然未滿二十一歲,但身材壯大的,也可以征入軍隊中來,太宗表示同意。按規定,本來是年滿二十一歲的成年男子國家才徵調的。敕旨發到門下省,魏徵堅決不同意,不肯署敕。(唐初規定,男女始生者為黃,四歲為小,十六為中,二十一為丁,六十為老。至玄宗天寶三載,改為十八歲為中,二十二歲為丁。) 魏徵時任給事中,是門下省的官員。門下省是三省之一,主要職責是出納帝命,總典吏職,以弼庶務,即審核下行的詔敕,審批百司奏抄,處理日常庶政。門下省的長官是侍中,副長官是門下侍郎,負責日常工作的則是給事中。給事中的主要任務,一是審讀奏抄,尚書省報請施行的行政決議有不符合法令規定的,可以駁回;二是審查中書省起草的制敕,制敕有差失或不便施行的,可以奏還;三是大獄三司詳決,刑名不當,輕重或失的,要根據法例進行裁決;四是六品以下官的任用,吏部擬定後,由給事中進行審定。所以在制度規定上,魏徵有封還制敕的權力。 由於魏徵拒絕在敕旨上簽字,太宗下達的這個決議被封還了上去。不過這是皇上的意思啊,所以中書省又把敕再次交到門下省審查。但魏徵再一次送了回去,就是不簽署。這樣反復了四次。太宗知道了,非常惱怒,立即叫人把魏徵找了來。 “魏徵,你為什麼就是不同意?中男長得身形壯大的,有很多都已經年滿二十一歲了,他們都是謊報年齡,來逃避兵役的。徵調他們本來就很合情合理啊。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固執。” 魏徵看著皇上發怒了,也不驚慌,回答說:“軍隊的戰鬥力不在於人數的多少,而在於是不是運用得當。陛下只要挑選勇猛健壯的,以正確的方法駕禦他們,就會戰無不克,又何必多選。況且陛下當時說,要以誠信來治理天下,希望臣民都不要有欺詐之心。這才即位沒多久,怎麼就失信於天下好幾回了呢。” 太宗愕然,生氣也忘了,問:“朕怎麼就失信於天下好幾回了?” 魏徵又答:“讓臣為陛下數一數吧。陛下剛即位的時候下詔說,百姓欠官家的財物,全部都蠲免。後來有司認為欠原來秦府的東西,不算官物,還是征督如故。可陛下本就是從秦王而為天子的,秦府的財物怎麼能不算是官家的呢。這是其一。後來,陛下又下令,關中免租調二年,關外免一年。百姓還沒來得及高興,陛下就再次下旨說已經交納的人也有不少了,那就來年再免稅。這剛剛發還就又重新徵收,百姓本來就有怨言了。何況現在陛下還要征點中男為兵,又是徵稅又是徵兵,免稅之類從何說起呀。再者說,陛下自己都這樣去懷疑點兵有詐,還怎麼談以誠信治天下呢?” 太宗聽了這一席話,覺得是有道理,不僅不生氣反而高興起來,說:“原來朕是以為卿太固執,懷疑你的政事處理能力。現在聽了你這話,深刻精要,全都說在了點子上。是啊,如果法令不能令百姓信服,那他們怎麼會去遵守呢,天下又怎麼治理得好呢。這回確實是朕的過失。愛卿堅持的對啊。”言罷,命賜魏徵金甕一個。 魏徵下去後,太宗左思右想,覺得魏徵確實分析得很對。自己雖然早已發現他是個人才,能直言不諱,只是沒想到他還有這等的政治眼光。看來以後還要多多重用魏徵才是。 魏徵的才華其實還只是剛剛為太宗發現而已。太宗真正從內心感到魏徵對他的幫助是巨大的,還是不久之後的一次討論。 在那次討論中,魏徵分析了大亂之後人心思治、人心思定的政治形勢,提出了只有實行教化的方針,才能致太平。太宗當時接受了魏徵的意見,於是數年之後,才有了貞觀之治局面的初步形成。 後來,面對一片大好形勢,太宗回憶當初,對群臣發出了欣慰的感慨:“貞觀初,朕問天下大亂之後是否能夠迅速致治。眾卿家意見不一。魏徵認為久安之民容易驕橫,難以教化;而經過長時間戰亂的百姓,生活愁苦,易於安撫。只要力行教化,一定可以迅速迎來天下太平。而封德彝那時候覺得教化肯定是行不通的。讓朕不要聽魏徵的書生之言。” 說著頓了頓,看看下面的魏徵:“愛卿也還記得當時的辯論吧。”回頭又繼續說:“朕那時採用了魏徵的意見,以仁義來治理天下。如今才幾年工夫,就有了這樣喜人的局面。哎!可惜封德彝去世早,看不到了呀。說起來,成就朕今日之功業,可都是魏徵的功勞啊。魏愛卿,你真是朕的良臣啊!” 魏徵答道:“突厥破滅,海內康寧,都是陛下的威德,臣何德何能啊!”太宗笑曰:“朕能重用愛卿,而愛卿能幹得稱職,那怎麼說也不是朕一個人的功勞嘛!美玉還需要良匠的琢磨啊。朕就是美玉,而卿乃是良匠。” 太宗此言確實是發自內心的,他為君之初的種種困惑,很多都是魏徵幫助解決的。而讓太宗一直記憶猶新的那次討論,更是關係治國方針的大事。可以說,太宗決定施行教化的方針,在他政治思想的發展上,是一個巨大的轉折,是認識上的一次飛躍,而這中間,魏徵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太宗也是在這件事上真正看到了魏徵不凡的政治素質,所以在貞觀三年(630),才提拔魏徵為宰相的。 第七章 太宗的人鏡(5) 不過魏徵和封德彝的辯論,雖然對太宗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但還只是解決了對形勢的認識和統治方針問題。在以後幾年的時間裏,魏徵又通過不斷的進諫,幫助太宗確立了長治久安的治國之道。 魏徵首先特別重視太宗作為一個帝王的個人修養,他認為君主的個人修養是國家長治久安的前提。 貞觀初,太宗有一天談到自己不敢放縱,因為他認識到如果君主沉迷于聲色犬馬,私欲太多,就會妨礙政事的處理,擾亂百姓的正常生活。魏徵接著加以發揮,說:“古代聖哲之主,也都是先從身邊小事著手,才能體會萬事萬物的道理。昔日楚國聘請詹何,問他治國之要,詹何卻講如何修身。楚王又問治國的辦法到底是什麼,詹何說沒有聽過自身修養搞好了而國家卻衰亂的。現在陛下所體會到的,其實與古代的治國真義是相同的。陛下要時時保持這樣的想法啊。”太宗點頭稱是。 話才說了沒幾日,太宗就迷上了一隻很好看的小鳥。這鳥羽毛五彩繽紛,能立於人的手臂之上,不但不會飛走,還會跳來跳去,好像給主人表演一樣。太宗十分喜愛,常常讓它站在自己的手臂上賞玩。那天太宗正在玩鳥,遠遠看到魏徵來了,不由心中一動。想起自己前幾日還說不能玩物喪志,要以國事為重,可今日就手拿愛鳥,還真有點心虛。而且太宗也知道魏徵那個人,如果他看到自己老是玩這些東西,肯定又是一番大道理。還不如不讓他看見,大不了以後自己注意點嘛。想到這兒,太宗就馬上把小鳥藏在了懷中。 魏徵其實早已經看到了。不過他腦中一轉,覺得不點破聖上也許更好。所以他假裝沒有看見,照常奏事。 時間慢慢流逝,魏徵還在那裏滔滔不絕。太宗可是如坐針氈,懷裏的小鳥不停地掙紮著,眼看就要斷氣了,他不自覺地伸手摸摸,卻又不敢拿出來。魏徵突然不說了,太宗一慌,以為他發現了什麼。誰知道魏徵卻說:“臣看陛下今日好像有些不適,是不是改日再奏?” 太宗心中本是一樂,但隨即又很自責,心想自己的私好怎麼能影響到國家大事呢。況且自己剛聽魏徵說的很有道理,受益匪淺,也確實想聽他說完。於是一搖頭,說:“沒事。愛卿還是繼續吧。” 魏徵神色絲毫未變,答了一聲“是”,然後繼續侃侃而談。其實他心中很是欣慰,自己的君王在關鍵的時候畢竟還是以國家為重的。他明白,作為一國之君,太宗真正敬畏的不是他魏徵,而是一個義,一個道,所以才能控制住一些個人的愛好,才能接受自己的意見。想到這裏,魏徵的語氣不由得更充滿了信心。 太宗也從剛才的狀態中回過神來,認真聽起了魏徵的論奏。到魏徵說完離開之後,太宗深覺又獲得了不少知識,回味半天,竟忘了他懷中的小鳥。後來猛一想起,掏出一看,小鳥早已經死了。太宗雖然十分心痛,不過想了一想,魏徵說的道理是比一隻鳥寶貴多了,自己也還是要專心政事才好啊。 魏徵不僅僅關注太宗個人,還關注整個皇室家族的禮儀規範。因為在魏徵看來,動靜都合乎禮,那是儒家的道德標準,個人和家族都應該遵守這個標準,而皇帝更要為全國臣民帶個好頭。 貞觀六年(632)三月,太宗的長樂公主要出嫁了,這是朝廷上下的大喜事。長樂公主是太宗和長孫皇后所生的女兒,特別受到皇上的喜愛,真可以算是掌上明珠。正因為這樣,太宗賞賜給公主好多東西作為嫁妝,比當年永嘉長公主出嫁時候的要多一倍。魏徵認為這樣不合規矩,於是向太宗進言: “當年漢明帝要封他的兒子,對臣下說,我的兒子怎麼能和先帝的兒子相比呢。給他們的封地都只是先帝兒子楚王、淮陽王的一半而已。在歷史上這件事可是傳為美談。現在陛下給長樂公主的嫁妝多過於永嘉長公主,這不合規矩啊。天子的姐妹封為長公主,女兒封為公主,這是禮法。而長公主前面既然加了“長”字,就表示比公主要尊貴。陛下疼愛長樂公主,那是人之常情。但感情有差別,道義上卻不能有差別啊。這給長樂公主的嫁妝比永嘉長公主多,恐怕是於理不合。請陛下三思。” 太宗雖然有些不情願,不過覺得魏徵的話的確是對的,所以就取消了原來的命令。回到寢宮,太宗向長孫皇后抱怨,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最後歎道:“魏徵這一說,咱們不能送長樂那孩子那麼多東西了啊。” 皇后笑了笑,說:“臣妾知道陛下器重魏徵,但一直不明白是什麼原因。今天聽陛下一說,才瞭解為什麼。魏徵能以禮義來規範人主的個人感情,真是國家社稷的棟樑之臣啊。臣妾與陛下是結髮夫妻,情深義重。即便是如此,每回有所進言,還要看陛下當時的心情。何況是那些大臣們呢。所謂忠言逆耳利於行,陛下對這些話是要多多採納才是。” 太宗看看皇后,不由得高興起來,說“還是有你這個賢妻好啊。真知我心!朕是要聽聽魏徵說的,他有許多見解對國家非常有利啊。” 皇后溫柔地扶太宗坐下,然後回頭吩咐:“遣人去賜給魏徵四百緡錢,四百匹娟。跟魏大人說,哀家今日真正見到了卿之正直,故以此物相賜。願他常保此心,多多為國家著想。”太宗聽了,更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說起來,魏徵還真是要感謝長孫皇后。不僅是這次化解了太宗的抱怨,更是又一次在關鍵時候救了他一命。 話說這天罷朝,太宗氣呼呼地回到寢宮。長孫皇后一看,忙走過去問:“陛下這是怎麼了?”太宗把帽子脫下來,一扔,怒氣衝天地說:“朕一定要殺了這個田舍翁!”皇后奇怪地問:“您說誰啊?”太宗答道:“就是魏徵。別看這人個子不高,其貌不揚,脾氣還真是倔強。每次都在朝堂上當面跟朕作對。一點面子也不給朕留。”皇后聽完,也沒說什麼,徑直走到內室去了。 這下輪到太宗奇怪了,她不是平時都會勸勸朕的嗎,怎麼這回不吭聲了。等了半天,長孫皇后出來了,太宗抬頭一看,她居然穿著朝服。 “皇后怎麼穿得這麼隆重?這,這是要幹什麼啊?”太宗驚異地問。 “臣妾給皇上賀喜啊!” “朕何喜之有啊?” “臣妾聽說君明臣直。今日魏徵如此正直,說明陛下英明啊。怎麼不值得祝賀呢。” 太宗聽罷,馬上就樂了,“好你個皇后啊。真是聰明絕頂。好吧,朕不怪罪魏徵了,他也是為國著想嘛。” “謝陛下!”皇后也跟著笑了起來。 “你呀你。哈哈!”太宗順手一點皇后的腦門。魏徵又逢凶化吉了。
要說魏徵也真挺危險的,誰讓他要管那麼多皇上的“私事”呢。不過在魏徵看來,這些都不算是私事。儒家講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只有把自己和家族都管好了,合乎禮義,才能談得上治國,如果前者都根基不牢,後者就無從談起了。魏徵正是從這一角度去規範太宗的日常生活和家族事務的。他覺得這都是“為君之道”的一部分。 隔日,太宗大宴群臣,當然少不了魏徵了。席間大家有說有笑,很是熱鬧。長孫無忌看著魏徵等人,對太宗說:“昔日魏徵、王可都是陛下的仇敵啊。沒想到今日大家卻坐在一起喝酒。” 太宗哈哈大笑,回答說:“是啊。不過當日兩位愛卿也是各為其主。今日兩位愛卿能夠盡心為國,朕也樂意重用他們啊。”言罷,對魏徵說:“只是卿每次進諫,都那麼尖刻。朕不同意卿的意見,卿就連朕的話也不回了。” 魏徵聽了,說道:“臣認為事情處理得不對,所以才向陛下進言。如果陛下沒有採納臣的意見,而臣又回應附和的話,那陛下一定會執行錯誤的決定了。所以臣不敢貿然回應。” 太宗又說:“那你可以表面上先回應一下,等下去後再進諫嘛。也沒有什麼損害。何必要大家都下不了臺呢。” 魏徵答道:“昔日舜曾對他的臣下說,千萬不要表面上服從而背後又提意見。臣明明知道事情辦得不對,卻表面上去附和陛下,那怎麼是舜的臣子稷、契侍奉舜的本意呢?” 太宗聽了,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對眾人說:“有人說魏徵舉止散漫,常帶傲氣,好像把誰都不放在眼裏。可是朕就是覺得這樣很好,有真性情。朕器重魏徵,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啊!” 魏徵站起身來,拜了兩拜,正色道:“陛下讓臣直言,臣方敢進諫,若是陛下拒不接受,那臣又怎敢多次冒犯龍顏呢。” 太宗看著魏徵一笑,滿飲了一大杯酒。 其實魏徵哪里是那種什麼時候都硬著脖子梗上的人呢,他是很懂得進諫之道的。魏徵明白太宗想成為聖君的心情,更明白人人都需要鼓勵與肯定的道理,所以他常常將堯舜拿來做例子,讓太宗內心覺得自己也能成為那樣的一代聖君,從而不斷地完善自己,採納他的正確意見。拍馬屁諂媚的人都是為了自己的個人利益,而魏徵講究進諫之道完全是為了國家。因為他明白只有太宗真心接受,誠心採納,那些治國理論和方法才能發揮出最大的效用,才能轉化成巨大的動力,推動國家不斷前進。
4、明君暗君之別,創業守成之辨 “為君之道”最重要的還是如何治國,魏徵也深深明白這一點。他總是適時地利用太宗的一些發問,來闡述自己的治國理念,不僅解決了太宗的疑難,也達到了規勸的目的。這也是魏徵的聰明之處。 貞觀元年(627),太宗剛剛即位,對於為君還充滿了疑惑。有一天他問魏徵:“愛卿,你說何為明君,何為暗君?” 魏徵聽到此問,心中一動,這不正是自己想提醒皇上的話嗎。他從容答道:“兼聽則明,偏信則暗。人主如果能廣泛地聽取各方面的意見,就可稱得上是一位明君,但要是只相信一個人的說法,那就不可避免是昏聵的君王了。昔日堯經常諮詢下民的意見,所以有苗的惡行他才能瞭解;而舜善於聽取四面八方的聲音,故共、鯀、歡兜這些奸臣都不能蒙蔽他的視聽。反之,秦二世只相信趙高,最終導致亡國;梁武帝任用朱異一人,才引發侯景之亂;隋煬帝偏聽虞世基之言,天下大亂而不自知。這都是反面的例子。所以人君應該兼聽廣納,這樣才能充分瞭解各方面的情況,而不會受到一兩個大臣的蒙蔽啊。” 太宗點頭稱善,說:“若不是因為有了愛卿,朕聽不到這樣的話啊!” 君主應該廣泛聽取各方面的意見,也同樣是儒家治國理念中非常重要的內容。魏徵繼承了這種思想,並通過太宗運用到了貞觀政治中去。魏徵提出的“兼聽則明,偏信則暗”這個原則在貞觀前期的決策中得到了比較好的堅持,太宗遇事經常會與朝臣們廣泛地討論。而這也是貞觀政治風氣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貞觀十二年(638),有一次大宴群臣,太宗又問道:“諸位愛卿,你們說說,是創業難啊還是守成難呢?” 尚書左僕射房玄齡回答說:“隋末天下大亂,群雄競起。陛下身經百戰,歷經重重危險,才打下今日江山,這麼說來自然是創業更難。” 魏徵回答說:“帝王剛開始創業的時候,都是天下大亂。亂世方顯英雄本色,也才能獲得百姓的擁戴。而得天下之後,漸漸有了驕逸之心,為滿足自己的欲望不斷濫用民力,最終導致國家衰亡。以此而言,守成更難啊。” 太宗總結說:“玄齡當初跟朕打天下,出生入死,備嘗艱苦,所以覺得創業難。魏徵與朕一起治理天下,擔心朕生出驕逸之心,把國家引向危亡之地,所以覺得守成更難。現在創業時期的困難已經成為往事了,守業的艱辛,朕跟大家一起謹慎面對吧。” 群臣都賀:“陛下能這樣想,真是國家之幸、百姓之福啊!” 而貞觀十五年(641),太宗再次提出守天下難易的問題,魏徵說:“守業很難啊。”太宗反問:“只要任用賢能之人,虛心接受進諫,不就可以了。為何說很難呢?”魏徵進一步作了發揮,說:“看看自古而來的帝王,在憂患危險的時候,往往能夠任賢受諫。但到了天下安樂之時,必定會懈怠,這樣日積月累,問題漸漸出現,最終導致國家危亡。這也就是居安思危的道理所在。天下安寧還能心懷憂懼,豈不是很難嗎?” 其實,創業與守成,打天下與治天下,是歷史上經常被討論的有關君道政體的一個重要話題。辯證地看,創業與守成同樣是艱難的。創業時期的出生入死,需要頑強的意志和堅韌不拔的精神。等到戰勝了所有的敵手建立了新政權之後,從艱苦的戰爭年代走過來的人,似乎還有想想都後怕的感慨。正如太宗所說,房玄齡經歷過戰爭的艱苦,九死而後生,所以知道創業的艱難。但是,在新政權建立起來之後,如果還躺在過去的功勞簿上睡大覺,變得驕傲自滿,放縱自己的欲望,不再關心人民疾苦,就會引起新的社會矛盾,導致政權的衰亡。魏徵認為,打天下還存在著“天授人與”的機遇,只要順應時勢人心,就一定能夠取得勝利;而治天下就必須始終保持謹慎的頭腦,不能對個人的欲望有絲毫的放縱,這才是最難的。 其實魏徵也是經歷過隋末動亂的,只不過在太宗掌權以前,沒有跟隨他奪取皇位而已。說他不懂得創業的艱難,這是不可能的。但魏徵的政治修養令他比房玄齡更明白這個時候應該關注的是守成、是治國。當然也是因為魏徵沒有創業的功勞可居,沒有那方面的發言權罷了。 魏徵之所以在貞觀十二年的時候引申發揮“守成更難”這個問題,是他發現太宗在當時已經有一些細微的變化了。 太宗原本就有氣疾,大概是屬於心肺方面的疾病。隨著年齡的增加,身體狀況更是明顯變糟。貞觀七年(633)五月至十月,貞觀八年三月至十月,太宗都到九成宮去避暑。貞觀九年,做了十年太上皇的高祖李淵去世。貞觀十年,四十歲的太宗又失去了賢明恩愛的長孫皇后。這一連串的打擊,使太宗在政治上的銳氣大挫。 加上多年的社會政治穩定,經濟不斷恢復發展,太宗的思想和心理變了,朝中政局也變得不如以前那樣穩定和明朗了。一方面,太宗的驕滿情緒明顯增長,這在很大程度上來源於經濟的持續發展和社會的穩定;另一方面,太宗的心態也明顯老化。與以前破除迷信、積極進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開始轉入對往事的回顧對身後的關注。 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魏徵才指出守成更難。魏徵希望他的提醒可以讓太宗居安思危,繼續保持貞觀前期的作風,從而將貞觀之治保持下去。 在貞觀十三年(639),魏徵還特地上疏,明確指出這些年以來,太宗在十個方面都有漸不克終的苗頭。其中一個就是濫用民力,還說百姓沒有事情幹就生驕逸之心,只有讓他們多服勞役才容易管束。這與貞觀前期的安民之道無疑是天差地別。太宗看了,深表讚賞,跟魏徵說:“卿所上疏,朕已經令人寫在了屏風上,可以方便常常觀看,提醒自己。” 說實話,魏徵經常性的提示,確實使太宗思想上提高了許多警惕。貞觀十五年(641),太宗還對侍臣們說:“朕有二喜一懼。這些年來糧食豐收,長安一鬥粟才三、四錢,這是一喜;邊境安寧,四方臣服,這是二喜。但天下太平則驕侈易生,驕侈將導致危亡,這是朕害怕的事情。”這說明魏徵提出的居安思危、善始慎終等政治原則很大程度上還是受到了太宗的重視,為貞觀之治局面能夠持續較長的時間發揮了重要作用。 而魏徵之所以能夠做到高瞻遠矚,幫助太宗在天下大亂之後制定出迅速實現天下大治的方針,並在不同時期提出針對性很強的治國原則,協助太宗開創並維護貞觀之治的良好局面,是與他自身的知識修養和經歷分不開的。
一來魏徵掌握了儒家統治理論,有深厚的理論基礎。魏徵在隋末的時候跟從當時大儒王通(文中子)學習儒家經典,尤其是對《尚書》和《禮記》等有專門研究,對儒家治國理論有深入探討。 貞觀三年(629),太宗任命魏徵擔任掌管本朝國家圖書秘笈的秘書監,參預朝政。魏徵鑒於當時喪亂之後,典章紛雜,建議太宗召集學者校定四部書。在他的領導下,經過數年的工作,完善了國家的圖書收藏。後來魏徵又認為戴聖《禮記》編次不倫,所以親自花費了數年時間,編寫了《類禮》二十卷,以類相從。不僅削減了原書的重複之處,並且采先儒的訓注進行了注釋。甚獲當時好評。 魏徵除了擁有豐富的理論知識外,還努力提醒太宗將其中積極的思想落實到政策制度上來。從前面魏徵提出的那些修身啊、兼聽啊、慎終啊等等問題就可以看出來。他可以說在任何時候都不忘記自己的這一使命。 有一次,太宗在洛陽宮宴請群臣,酒酣之時,要求每人各就一事賦詩一首。 太宗自己先說:“朕就《尚書》來賦一首:日昃玩百篇,臨燈披《五典》。夏康既逸豫,商辛亦流湎。恣情昏主多,克己明君鮮。滅身資累惡,成名由積善。”大家都一起拍手稱好。 魏徵則說:“那臣來賦西漢:受降臨軹道,爭長趣鴻門。驅傳渭橋上,觀兵細柳屯。夜宴經柏谷,朝游出杜原。終藉叔孫禮,方知皇帝尊。” 太宗聽了,說:“魏徵他是要借西漢初年叔孫通幫助劉邦制禮作樂的事,來建議朕從儒家經典吸取治國思想啊!魏徵每次說話,都一定要用禮來約束我啊!真是用心良苦。朕會好好記得的。” 的確,貞觀一朝在繼西漢董仲舒之後,第二次全面地將儒家思想落實到治國實踐,並將儒家的外王理論發揮到了極至。這其中魏徵的貢獻十分巨大。 其次,魏徵對歷史非常熟悉,瞭解歷代治國經驗教訓。縱觀魏徵的各種章表奏疏,無處不在大量地引用歷史典故。他還是貞觀時期編修史書的主要負責人,當時的分工是令狐德、岑文本撰《周史》,孔穎達、許敬宗撰《隋史》,姚思廉撰《梁史》、《陳史》,李百藥撰《齊史》。魏徵則對這些史書進行統稿,並作序論,這些書修成後,都受到了時論的稱讚。魏徵還主持編撰了五十卷的《群書治要》,從歷史典籍中總結了許多治國思想。 太宗對歷史的高度重視其實也受了魏徵的影響。太宗知道魏徵有淵博的歷史知識,故而經常與他討論歷史上的治亂興替。貞觀七年(633),太宗有一次對魏徵說:“自古以來,諸侯王能自己保全自己的特別少。這都是由於從小生長於富貴之中,驕奢淫逸,大多不理解親君子遠小人的道理。朕希望所有子弟都能知道一些自古諸侯王的言行舉止,多多警惕,最後能夠善終。愛卿為朕編一本這樣的書吧,採錄一些古來帝王子弟成敗的事情。” 後來魏徵將書獻上,太宗定名為《自古諸侯王善惡錄》,遍賜諸王,令他們好好學習。 魏徵瞭解社會現實,能夠把握住社會動向。因為魏徵曾參加過隋末農民戰爭,是從瓦崗寨上走下來的,對社會現實有著深切的體會,所以他提出的政策往往有很強的現實性,能夠切中要害。而太宗也十分看重這一點。 魏徵的這些素質決定了他的意見對太宗治國十分有意義。太宗也深深明白,魏徵就如同他的警鐘一樣。與房、杜比較起來,魏徵對貞觀一朝的貢獻主要在治國方略的制定上,而房、杜則主要在國家政務的處理上。不過他們都為貞觀之治的形成盡了自己的一份力。 5、停婚僕碑 然而,即便是魏徵的貢獻這麼大,在他身故之後,還是發生了停婚僕碑的事件。 當初,魏徵還在世的時候,太宗曾問他朝廷之中誰可任用。魏徵推薦了杜正倫和侯君集,稱二人均有宰相之才。並且說國家應居安思危,不可無統兵之大將,請太宗將兵馬交給侯君集統領。不過當時太宗覺得侯君集這個人喜歡說大話,就沒有採用魏徵的意見去任用他。這倒是也沒什麼,可後來兩個人都出事了。 杜正倫是隋朝的秀才,文筆好,有才華,曾任隋之羽騎尉。貞觀時候,由於魏徵的推薦受到太宗的重用,屢遷為中書侍郎兼太子左庶子。出入兩宮,參典機密。當時的太子還是李承乾,他患有足疾,不能經常上朝謁見,在宮中老是跟一些近侍混在一起,太宗十分擔心。有一次就對杜正倫說:“太子腳有些毛病,這倒是沒什麼。可是他在宮裏總是親近那些小人,不與賢明君子交往,這讓朕很擔心。你要多多觀察,適當勸導他。如果他不聽,你可以來告訴朕。” 杜正倫領命之後,也確實是盡忠職守,常常勸告太子。但是太子不是不聽,就是敷衍他。杜正倫情急之下,就把太宗那時對自己說的話告訴了太子。太子當然就去父皇那裏求證了,結果父子兩人弄得挺尷尬的。太宗於是就發火了,責問杜正倫怎麼洩露自己的話。杜正倫說:“臣開導太子,總是不見成效,所以才將陛下的話告訴太子,希望太子有所畏懼而從善。”太宗當然不樂意了,而且洩露禁中語本來就是不對的,所以杜正倫被貶為州(今河南新安附近)刺史。後來承乾謀反,事情牽涉到侯君集,而侯君集又曾經派人送金帶給杜正倫,所乙太宗再次將杜正倫流放到州(今越南榮市附近)去了。 而侯君集的問題可就更大了。侯君集在太宗還是秦王的時候就跟隨他,四處征戰,立下了赫赫戰功。在玄武門事變中,侯君集也是衝鋒陷陣,斬關奪將。在武德九年(626)十月太宗重新核定功臣等差的時候,侯君集僅列于裴寂、長孫無忌、王君廓、尉遲敬德、房玄齡、杜如晦、長孫順德、柴紹、羅藝、李孝恭等人之後,而排在李世、高士廉、宇文士及、秦叔寶、程知節等人之前。貞觀時期,侯君集討吐谷渾,平高昌,功勞更是不小。可是侯君集這個人在打高昌的時候私自搜取了很多寶物,軍紀又不嚴,所乙太宗對他有些微詞。侯君集又很小心眼,覺得自己功勞這麼大,還要受責備,心中忿忿不平。後來他發現太子承乾想對付魏王泰,於是就暗中與之交通,共謀造反。可是就在貞觀十七年(643)四月,事情敗露了,太子被廢,侯君集也被處斬。 這時魏徵才剛剛去世,太宗不由得想起他生前推薦杜、侯等的話。怎麼魏徵推薦的人都參與謀反了呢?太宗很是疑惑,於是開始懷疑魏徵私自結黨。而又有人告訴太宗,說魏徵將所有進諫的言辭都抄錄了一份,並給了負責紀錄皇帝言行的起居郎褚遂良。這分明是想讓褚遂良把所有內容都記載下來,寫入史書,以彰顯自己的功勞和君主的過錯。太宗聽了更不高興了,於是下令,不把公主嫁給魏徵的兒子了,還派人去將自己寫給魏徵的墓碑推倒,以示懲罰。〔馬周也是貞觀年間有名的大臣,他同樣敢於直言進諫。但貞觀二十二年(648),馬周在去世之前,命家人將自己的奏表全部燒掉,他說不願以此來彰顯君主之惡,為自己贏得美名。這可以說是與魏徵正好相反。兩人誰更忠心,也只能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其實若只是選人不當,太宗不會有這麼大的反應。本來嘛,即使是魏徵,也不難免有看走眼的時候。再說魏徵曾是太宗那麼看重的人,貢獻那麼多。如果只是識人不明,太宗也不至於就要停婚僕碑。原因還是在於魏徵的身份。 魏徵是屬於山東豪傑這一集團的,對於太宗來說始終不是能依靠的力量。太宗重用魏徵,當然首先是由於他有才幹,能幫助他治國,可同時也是想拉攏山東豪傑以牽制山東士族和關隴集團,在統治集團內部實現一種平衡。 而魏徵推薦的兩個人,杜正倫是山東士族,侯君集是關隴貴族,身份都十分特殊。太宗是擔心魏徵和他們結黨,那麼平衡牽制的局面就被打破了,偏離了自己統治規劃的初衷。為此,太宗對這件事才有如此激烈的反應。 後來,在貞觀十九年(645),太宗出征高麗,戰事不順,屢屢受挫。這時,他又想起了魏徵。一方面太宗也覺得當初是多慮了,沒有證據顯示魏徵就與他們結黨;另一方面,對自己的出師有所悔恨,懷念魏徵在世時的直言進諫。所乙太宗感歎地說道:“如果魏徵還在,朕怎麼會有這次遼東之行呢。他一定會勸阻朕的啊!”言罷,馬上命人將魏徵的妻子兒女召到駐地,慰問了他們一番。還遣人去魏徵葬處,將原來推倒的碑又立了起來,並以禮祭祀。從此往後,對魏家的恩寵又如同原來一樣了。 其實,魏徵受到的待遇的反復,也正體現出太宗內心的矛盾。太宗明白以山東豪傑為首的一般地主正在成長,他們的力量不容忽視,必須好好利用才能將國家治理好。可是太宗作為關隴貴族,又不敢完全依賴他們,在太子廢立等國本大事上,最終還是選擇了去依靠原本屬於自己一個集團的力量。所乙太宗雖然重用魏徵,但親近的卻還是長孫無忌一干人等。而聰明如魏徵,怎會不明白呢,故而一開始他就提出願為良臣而非忠臣。 不過,雖然魏徵與太宗之間有這等微妙的關係,卻不失為君臣相得的典範。因為二人有共同的目標,就是將國家治理好,開創出一個自古未有的新局面。為著這一目標,魏徵盡力輔佐太宗,希望自己的君主能像堯舜一樣,成為一代聖君。太宗也深深明白,魏徵絕不僅僅只是耍嘴皮子功夫,他雖然表面上只是敢於直言強諫,但他為自己規劃的治國方略對江山社稷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他是要將國家引領上一條光明大道。所乙太宗才會那麼看重魏徵。因為魏徵這面鏡子,不僅僅是照見太宗個人的得失,更是照見整個國家的興衰成敗。
“房謀杜斷”是中國古代政治實踐中的一段千古佳話。房、杜二人也可稱得上是歷史上宰相中的一對絕配。“房知杜之能斷大事,杜知房之善建嘉謀”。每當唐太宗與房玄齡商討政事,房玄齡必曰:“非如晦莫籌之。”等到杜如晦到後,最終採用的還是房玄齡的方案。謀和斷,是決策過程中的兩個環節,房、杜二人各有所長,他們互相配合,深得太宗的信任。從唐宋以來,房玄齡與杜如晦就不斷贏得賢相的讚譽。然而,在歷史記載中卻很難找到他們到底幹了什麼事情。所謂“號為賢相,然無跡可尋”。那麼,他們的賢相之譽是否名實相符?也許,回到貞觀朝政的真實環境裏,我們可以發現:房、杜最大的功勞是成就了唐太宗,之所以無跡可尋,是因為他們把自己所謀議決斷的事情,都變成了唐太宗的智慧和功勞。 1、秦王府裏的高參 開皇年間,天下剛剛歸於一統,海內升平。隋都長安一片繁華景象,大街上人來人往,好不熱鬧。人群之中,一對父子模樣的人邊走邊看,一瞧就是外地人士。他們大概是走得累了,轉了個彎就進到一間酒樓裏去了。 酒館裏面熱鬧依舊,大家都樂呵呵地坐在桌旁喝酒聊天。父子倆挑了個靠邊的位子坐了下來。剛剛坐下,就聽到旁邊桌子上的人說:“打了那麼長時間仗,現在終於天下太平了啊。俗話說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大亂之後,天下歸一,可以坐享太平了。” “是啊,是啊。”一桌子的人都贊同地說。 “爹,他們說得不對。”這個看來只有十幾歲的小兒子對父親悄悄說:“當今皇上本就沒有什麼功德,只因為是北周近親,才奪得了皇位。而得位之後,卻不為子孫打算,放任兄弟相爭,最後更是混淆長幼,改易儲君。這樣做只會導致禍起蕭牆。現在雖然看起來海內承平,但是不久一定會天下大亂的。” “小兒不可亂說。”當爹的一邊制止了他,一邊看看左右是否有人注意。但心裏他很是驚奇,兒子小小年紀竟然有這種看問題的眼光。 這小兒是誰?他就是後來與杜如晦並稱“貞觀賢相”的房玄齡。 房玄齡,名喬,字玄齡。齊州臨淄(今山東淄博東北)人。父親名叫房彥謙,是隋朝的一名地方官。房玄齡從小就特別聰明,愛好讀書,博覽經史,字寫得很漂亮,並作得一手好文章。而且還很有政治遠見,能把握時局走向,絕不是個書呆子。十八歲那年,他被本州舉為進士,授官羽騎尉。當時的隋吏部侍郎高孝基見過房玄齡後感歎說:“我見過的人很多,卻沒有一個人能如他一般。這個人將來一定會成大器啊,可惜我看不到他壯志淩雲的那一天了。” 不過英雄多坎坷。房玄齡雖然出仕,又受到如此推崇,卻一直沒有機會施展自己的才華。後來,還因為楊廣即位之初漢王楊諒反叛一事受到牽連,鬱鬱不得志。 隋煬帝大業末年,果如房玄齡小時所言,天下大亂,群雄蜂起,海內一片沸騰。房玄齡知道自己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 大業十三年(617),李淵起兵太原,一路向關中進發。李世民遵循父命,帥軍安撫渭北。房玄齡此時正任隰城尉。他憑著卓越的洞察能力,意識到李淵所領導的這支力量,最有可能統一天下,於是他毛遂自薦,走進了李世民的軍帳。 卻說李世民這日聽得有人來投,自然十分高興。國家正當草創之時,籠絡各方面的人才很重要。於是馬上吩咐請入營中相見。 “李將軍”,因在軍中,房玄齡便以將軍相稱,“在下姓房,名喬齡,齊州人士,願追隨將軍,盡微薄之力。” 李世民連忙還禮,他驚異於此人這種開門見山的方式。 二人不由得互相打量一番。房玄齡見李世民雖然年紀輕輕,卻不顯稚嫩,在那逼人的英氣中還透出成熟穩重,心中暗暗稱讚,也生出幾分歡喜,今日所遇當是明主。而李世民見此人三十歲左右,眉宇間閃出睿智和從容,可見既才華非常又寬容大度,心中也十分高興。 “先生請坐下詳談。”李世民隱隱感到他們之間必定相得。房玄齡自然樂意,二人仿佛老朋友般,說起話來。 一番長談過後,兩人已經從陌生人變為了知己,真可謂一見如故,相見恨晚。李世民當即任命房玄齡為記室參軍,引為心腹。而房玄齡也是欣喜不已,他不曾想到,能夠在此遇見真正瞭解、重視自己的明主。 他決定盡心竭力,用自己的畢生精力和全部才華,來幫助眼前的這位少年將軍。 從此之後,房玄齡開始隨李世民四處征戰。每到一地,別人都爭搶奇玩異寶,獨有房玄齡為李世民搜求各種人才,他明白人才乃是無價之寶。房玄齡還與這些人結為摯友,將他們推薦給李世民,令他們為世民效力,壯大了其支持力量。
而李世民也瞭解房玄齡善於識人並有容人的雅量,能使人人各盡其力而不衝突,所以常常對人說:“我身邊有了房玄齡,大家都更加親密無間了,就如同光武帝身邊有了鄧禹一樣啊。” 鄧禹字仲華,南陽新野人。史載其少年時從學長安,主動親附當時也在長安遊學的後來成為漢光武帝的劉秀。後來天下亂起,光武帝安撫河北,鄧禹又前去效力。光武帝非常高興,令左右號禹曰鄧將軍。並常常把鄧禹留在身邊,同他商議安定天下的大計。而鄧禹以他的才華和識見,在光武帝的興複大業中出謀劃策、領兵征戰,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李世民把房玄齡稱許為光武帝身邊的鄧禹,是對房玄齡極高的肯定。 而房玄齡也的確不負李世民的稱許。他在秦府十年,撰寫公文,從不打草稿,或在馬上即時而作,而且文字優美順暢,道理明晰清楚。連高祖都稱讚道:“此人又機智又有才華,難怪世民對他委以重任。每次為我兒上書陳事,雖在千里之外,都像當面對談一樣。”玄齡之所以擁有這種令高祖驚歎的能力,不僅僅是因為他聰明、有才華,更是由於他對李世民十分瞭解,所以才能準確地表達出世民的想法。正是這種瞭解使房玄齡成為了李世民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房玄齡更沒有辜負李世民的信任,他很快為李世民找到了另外一個重要的幫手,也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好搭檔,那人就是杜如晦。 杜如晦,字克明,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此人也是少年時就天資不俗,好學文史。巧的是同樣為稱讚房玄齡的高孝基所賞識,稱之為“棟樑之才”。看來這個高先生的知人之名倒是不虛,房杜二人也是真的有緣。大業年間,杜如晦任滏陽(今河北磁縣)尉,但不久就棄官歸去。直至李淵的大軍攻佔長安,房玄齡隨之入關,才發現了杜如晦,並一眼看出他有非凡之才,於是引為秦王府兵曹參軍。 當時秦王府中彙集了天下許多英才。高祖出於各種考慮,將其中的一些人外調任職,杜如晦被任命為陝州(今河南三門峽附近)總管府長史。房玄齡聽說了十分著急,他通過與杜如晦的進一步接觸,瞭解到此人是個奇才,這樣一個人才怎麼可以調走。 剛巧世民看到這麼多人才流失,向房玄齡表示擔憂之情:“玄齡,你看府中許多僚屬都被調走了。我真是不忍他們離開啊。” 於是房玄齡趁機說:“其他人都沒有什麼好可惜的,但杜如晦有輔佐帝王的才幹。殿下要是做一個守成的藩王,用不用他無所謂,若要想經營天下,萬萬要留住他呀!” 李世民聽後大驚,道:“卿要是不說,我差點失去這個人才了啊。”遂奏請將杜如晦留在了身邊。這一舉動成就了三個人和一個輝煌的時代。 房玄齡看重杜如晦,因為他身上有一種品質,就是遇事能夠勇敢決斷,並且判斷正確。這可以和他本人相輔相成。杜如晦也確實表現出了他的特長與才幹。在以後的戎馬歲月中,他與房玄齡一起跟隨李世民,征伐薛仁果、劉武周、王世充、竇建德,參與軍國大事,不僅分析透徹,而且決斷準確,深為當時的同僚佩服。 武德四年(621),天策上將府建,杜如晦為十八學士之首,李世民親令褚亮寫贊詞:“建平文雅,休有烈光。懷忠履義,身立名揚。”可見李世民對他的賞識。 房杜二人當然明白李世民對他們的重視,兩人也是竭盡所能,輔佐世民。 即使是在要將性命賭上的玄武門政變中,房玄齡和杜如晦也沒有退縮和猶豫。 2、玄武門事變中的首席功臣 武德九年(626),玄武門事變前夕。建成與世民的矛盾已經激化,正面衝突一觸即發。秦府的僚屬都很為此擔憂,有人不知道要怎麼應對,有人心中暗想計策,卻又不敢發言。 房玄齡也已經想好了對策。他清楚地知道現在的局勢和李世民的想法。以他的瞭解,李世民恐怕早已經有了奪儲的念頭,只是缺少一個公開的時機。房玄齡決定擔當這個公佈人,而且要巧妙。 “長孫大人,在下有一事相商。”房玄齡找到長孫無忌商量,他是李世民最親近的人。 “房大人請說。”長孫無忌也不是一般人物,心中如何不明白。 “現在秦王與太子的嫌隙已經公開化了,矛盾真可以說是一觸即發。朝廷中各有所向,人人都在揣測,不知道事情會怎麼發展。一旦出事了,那就是大亂子。到時候不但危及秦府上下,還會影響到國家社稷啊。在這緊要關頭,我等要深思熟慮才是,不能讓秦府和國家陷入混亂之中。” 長孫無忌點點頭,“說的很對啊,依房大人看,現在怎麼辦?”
房玄齡繼續說道:“依我看,為今之計,只有勸秦王行周公故事。這樣對外安定國家,對內穩定宗室。古人說做大事不拘小節,現在就不能拘小節忘大義啊。不然身敗名裂,什麼都晚了呀。” 房玄齡的意思當然是要李世民先發制人,武裝奪嫡。長孫無忌洞察一切,怎麼能不明白?只不過不願意最先表示出來而已。如今房玄齡既然說明白了,他當然沒有不同意的道理。於是當即表示贊同,說道:“所言極是。在下也正有此意。我即刻將此意告訴秦王,我等好好計畫商量。” “好。我在此等候。”兩人心照不宣,都明白事情的緊急。 其實這已經將房玄齡善於謀劃的特點表現得淋漓盡致。他沒有直接奏請世民,而先告訴了長孫無忌。這是因為,一來長孫與世民的關係更加親密,由他去挑明比房玄齡這個外人更合適;二來玄齡也想試探一下長孫的意見,獲得更多的支持。 借助房玄齡這一巧妙的轉換,世民君臣正式進入了奪嫡的謀劃當中。 李世民聽了長孫無忌的彙報,馬上就召見了房玄齡。 “玄齡,如今的形勢,不容樂觀,該如何才好?”李世民心中自然有考慮,但畢竟一些話還是不能明說。 房玄齡絕頂聰明,又瞭解李世民,略一思考,答道:“自古以來,社稷遭遇危難,均靠聖主,救於將傾之際。古今同理,時異事同。殿下功在天下,自然有神明相助,上天眷顧,撥亂反正,是天降的大任,又豈是人力所能達到的?”這一席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意思誰都清楚:要出手了! 李世民沉思了一會,也許真的是要賭一把了? “請如晦也來吧。”房玄齡知道這種時候需要的是一個斬釘截鐵的人。 世民點了點頭。房玄齡心中暗道:事定矣。 明爭暗鬥走上了最後的決戰,緊鑼密鼓的策劃正式開始了。 而建成、元吉也當然不會坐以待斃,他們知道房、杜是世民的左右手。於是二人在高祖面前詆毀房、杜,高祖遂下令將他們逐出秦王府。 “玄齡、如晦,是我連累了你們二人。”李世民知道政治鬥爭的殘酷,但此言卻是出自真心。 “殿下何出此言?我等萬萬不敢當。”房玄齡道。 “現今如何是好?”李世民一下子也沒了主意。 “我二人可在城中或城外找一棲身之處,保持秘密聯繫,再謀大計。”房玄齡說完,看看杜如晦,他也表示同意。 “若是父皇發現,你們不是違旨不遵?” “殿下放心,玄齡與我會小心。此是上策,若我等離開,形勢更加不利。”杜如晦說話簡短有力。 三人互相交換一下眼神,房杜二人轉身離去。 房杜二人離去之後,最貼心的人只剩下長孫無忌,李世民明顯感到許多事情少了人商量,謀劃的進程仿佛也減慢了。雖然他也私下與很多府僚談過,卻都沒能最後決定一個周詳的計畫。 直到建成與元吉決定動手,消息傳到世民那裏,大家才感到事情已經十萬火急了。李世民馬上命長孫無忌去找房玄齡、杜如晦來府中商議,決定最後的行動方案。 可李世民等來的卻是長孫無忌一人而已。 “怎麼不見玄齡和如晦?”李世民焦急地問長孫。 “他二人說皇上有旨,不令他們再聽命于殿下。現在如果來府,被人發現,必定降罪,故不敢前來。” 李世民聽了,有片刻沉吟,隨即大怒。取下配刀,對身旁的尉遲敬德說:“此二人難道要背叛我?公可帶刀前往,如果兩人沒有來意,便取他們首級來見。” “我也同往。”長孫無忌馬上說。 在路上,尉遲很是不解,“怎麼房、杜二人竟會遲疑不來?他們對大王最是忠心的。” 長孫無忌嘿嘿一笑,道:“這不過是我等想出來的辦法,看看殿下是不是真正決心已定,裏面也有些激將的意思。他二人自然不會背叛殿下。” “還是你們這些讀書人點子多。我還以為大王早就下定決心了。” “當年三國時期的孫權,面對眾人砍下桌子一角,宣佈要聯劉抗曹,不也顯得很決絕?其實心裏也還懸著,直到魯肅、周瑜之後又勸說了一番,他才堅定下來。咱們殿下也有些相似啊。”長孫無忌解釋道。 尉遲敬德點了點頭,說到謀略,他還真佩服這些人。 兩人見到房、杜,尉遲敬德馬上就說:“大王心意已定,趕快回府吧,謀劃的事離不開二位啊。” “我路上已經告訴尉遲公了。”長孫隨即解釋。 “是啊,大王還不明就裏呢。讓我取你們首級回去。看,刀就在此。”敬德說罷亮了出來。 “殿下一定很快就回過神來的,知道咱們是激他。”房玄齡笑道。 “還是趕快走吧,路上再談。”杜如晦拿過兩件道士服,與玄齡穿上,他們可不能讓人認出。 尉遲敬德忽然說:“慢,我等不可一同進府,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現在可是非常時刻。爾等三人先往,我從另一條路走,府中會合。”
“尉遲公也是粗中有細之人。就這樣辦。”長孫說完,與房杜先行了。 當日,在秦府之中,大計定下。 玄武門事變一舉成功,李世民奪得了太子之位,並很快即位,當上了一國之君。貞觀元年(627),李世民召集群臣,要面定他們各自的功勳。 朝堂之中,太宗端坐在上,群臣均侍立於下。太宗滿意地看著他的臣子們,然後示意旁邊的宣旨官宣旨。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尉遲敬德、侯君集五人功勞第一。房玄齡封為邢國公(後徙梁國公),賜實封一千三百戶;杜如晦封為蔡國公(死後徒萊國公),賜實封一千三百戶;……” 念畢,太宗看看大家,說道:“朕封賞諸位愛卿,恐怕會有考慮不周全的地方。卿等可以各自發表意見,對此結果可是滿意啊?” 淮安王李神通站出來說:“陛下,當初義兵一起,臣就率軍趕來支援。可現在房玄齡、杜如晦這些刀筆之吏卻功勞最大,臣很是不服氣,他們怎麼能居功第一呢。” 太宗聽完,答曰:“義軍初起之時,很多人都有心歸附。叔父雖然率兵前來,但並沒有親自參戰。後來叔父率軍出征山東,竇建德南下進攻,爾全軍覆沒。劉黑闥再叛,爾又望風而逃。今日論功行賞,房玄齡、杜如晦等有籌謀帷幄、安定社稷之功。就如同漢代的蕭何,雖然沒有戰馬上的功勞,卻是國家的功臣。叔父是朕至親之人,但是卻不能因為個人私情就亂賞嘛。不然如何能讓大家都心服呢。”一席話說得李神通啞口無言。 將軍丘師利聽罷,站出來說道:“起初大家都有些不服,但現在看到陛下秉公行賞,連親人都不偏袒,我等也都心服口服了。” 太宗笑著點點頭,朝堂上又恢復了其樂融融的氣氛。 房玄齡、杜如晦受到太宗如此嘉獎,可見二人在玄武門事件中確實發揮了重要的作用。所以,歷來都認為房、杜之所以被任命為宰相並獲得美名,是由於他們有奪嫡之功。 然而,雖然幫助太宗奪嫡是很大的功勞,但也只能作為房杜登上相位的條件,不能成為他們留下良相美名的原因。實際上,房杜兩人都有王佐之才,堪當大任,早在太宗即位之前就表現了出來。而經過開國戰爭、宮廷政變,二人在政治上也更加成熟,積累了豐富的經驗,有能力輔佐王業,任相既因功但更是因才。 而房杜的得名給人的印象似乎是來自奪嫡之功,因為史書上對他們在國家建設方面的具體謀議記載甚少,找不到二人過多的事蹟。 唐朝史家柳芳和北宋的歐陽修、司馬光都注意到了這個現象,但他們認為這是房杜有讓人之德。即如《新唐書》引用柳芳所言:“帝定禍亂,而房、杜不言功;王、魏善諫,而房、杜讓其直;英、衛善兵,而房、杜濟以文。持眾美效之君。是後,新進更用事,玄齡身處要地,不吝權,善始以終,此其成令名者。”就是說,在奪嫡問題上房杜功勞很大卻不居功自傲;在直言進諫上他們甘於在魏徵、王之後;在帶兵打仗上他們輔助李靖、李世兩位大將;在新人出現後,他們不專權,給別人更多的機會。總是為大局為集體利益著想,因此他們的個人事蹟才不顯,也因此他們才獲得了這麼高的榮譽。這種說法並不是沒有道理。房杜二人確實為國家選拔了一批人才,特別是房玄齡知人善任,又能容人。可這種說法還是忽略了他們在貞觀朝的政策制定、政務處理上的作用。 房杜最終成為公認的本朝賢相,確是因為在貞觀時期的政權建設方面作出了重大的貢獻。
3、為國家選賢才 要真正瞭解房杜二人有什麼貢獻,還需要從他們擔任的職務說起。 太宗即位後,就任命房玄齡為中書令,杜如晦為兵部尚書。 貞觀二年(628),杜如晦除本官外又兼任侍中及吏部尚書,仍總管東宮兵馬。 貞觀三年(629),房玄齡為尚書左僕射,監修國史;杜如晦為尚書右僕射,仍知選事。 其中中書令、侍中、尚書左、右僕射均為宰相之職。宰相由兩部分人組成,一為三省長官,二是以他官加“參預朝政”、“參知政事”、“同中書門下三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等頭銜,由皇上指定為知政事官,到政事堂議事,參與國家大事的謀劃。 本朝沿襲隋朝的三省六部制,中央有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三省以及尚書省統領的吏、戶、禮、兵、刑、工六部。中書令是中書省的長官,中書省的主要職責是為皇帝出謀,幫助皇帝起草詔令。侍中則是門下省的長官,門下省是協助皇帝處理和決定國家大政的機構。中書省起草的詔令、尚書省擬制的奏抄(對政事初步批復的公文)都要經過門下省審核。尚書省是最高行政機關,負責執行各項命令;其長官本是尚書令,但因為尚書省長官既參與決策,又主持政務實施,權力較大,並且尚書令的官品也在中書令、侍中之上,不利於三省的分權制衡,所以李世民即位之後,就不再設尚書令,而以原來的副長官左右僕射為實際長官,從而改變了隋朝以前行政運作中心在尚書省的局面。因此左右僕射也是本朝的宰相。 宰相們上午在政事堂議事,下午回本衙辦公。政事堂是宰相議事之所,初設於門下省。凡是軍國大事和五品以上官員的任免,均需經由政事堂會議議決,奏請皇上批准。可以說政事堂會議是協助皇帝統治全國的最高決策機構。 房杜二人作為宰相,當然參與政事堂會議,商量各類軍國大事。他們協助太宗完成了許多重大的工作。 貞觀初年,正是國家事務最紛繁複雜的階段。不僅大政方針需要確定,許多具體的政策也要不斷完善。魏徵雖然為太宗提出了治國的基本方針,但在國家政務的處理上,房、杜還是最重要的人物。太宗也把很多具體的工作交給他們去完成。 貞觀元年(627),太宗剛剛即位。一日下朝之後,他將房玄齡召到便殿。 “玄齡,你最會識人,原來在府中就為朕選出不少人才。現在朕要差你去做一事。” “請陛下吩咐。” “朕近日讀書,多見古人遺訓,謂官在得人,不在員多。此言甚有道理。朝廷官員關鍵在於量才授職,而不在於人多。如果用的人合適,人員少也能辦理各項事務;如果用的人不合適,再多也像在地上畫餅,能看不能吃。目前國家機構臃腫,人員編制太多。應當並省官員,隨才授任。這樣國家方能治理好啊。” 房玄齡答道:“陛下說的很對啊。國家草創時,制度還不完善,不僅大量任命官員,而且授官手續還十分簡單。這樣勢必會造成官員良莠不齊。臣覺得不僅要並省官員,還要通過具體規定對他們進行嚴格的管理才是。” 太宗讚賞說:“卿言之有理。這事就交給你去辦吧。” “臣一定盡力。”房玄齡知道這件事情並不容易。 回到府第,杜如晦已經等候多時了。 “有大任務了吧?”杜如晦一見房玄齡的神情,就猜到幾分。 “並省官員,唉!人事調整,最是難辦。你也知道目前的情況。裁汰冗官已經是很棘手的問題了,還一定會涉及到太原功臣和秦府舊人,阻力可想而知啊。” “陛下決心很大,只要于國家有利,定會獲得支持的。我看你可以大膽放手去幹。”杜如晦也明白其中的困難,但他還是充滿了希望。 “為人臣子,自當盡力。”房玄齡輕輕但是堅定地說。 事情的進行並不順利,如房玄齡所料,各種力量在阻礙著他。不過太宗的意見最為重要,房玄齡想明確地知道這位初登皇位的天子到底有什麼意見。他去面見太宗。 “玄齡,朕吩咐卿的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回陛下,臣正在進行。原來秦府中許多舊人,因為沒有得到一官半職,所以有很多怨言。他們紛紛議論,說那些前東宮和齊府的人都任官了,自己怎麼反被排斥在外。” 太宗聽了,便問房玄齡:“卿看此事如何處理?” 房玄齡心有所想,卻答:“但聽陛下吩咐。” “人君當以天下為公,而不能為己之私產。古者治國,皆明此理。如今朕與卿等衣食皆出於百姓,怎能不為百姓著想?選賢才正是為了安百姓,為百姓謀福利。所以應當問的只有才能是否勝任,而不是新人舊人。並非朕不念舊情,可是如果單以私情為標準衡量,不問才學,豈是至公之道?” 一席話鏗鏘有力,字字珠璣。 言罷太宗看著房玄齡。房玄齡也看著太宗,心中無限欣慰。他原來擔心玄武門的陰影會影響這位元自信的少年,會令李世民缺少包容和公正,不能走上治國的正常軌道。現在來看,這已不成問題。 想及此處,房玄齡拜倒,長長說了一句:“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了。”很久未起。 太宗上前拉起房玄齡,“任務很重,卿要多多費心。” 君臣二人都微微一笑。 最後房玄齡等人定京官文武共643人,裁汰了一批官員,大大精簡了中央機構,提高了辦事效率。 同時,房玄齡還編寫了《唐律•職制》,對各種官員的違法亂紀現象作出了法律上的制約。比如,規定指出:諸官都有法定的員數。如果主管人置員過限或者不應置而置,多置一人杖一百,多三人罪再加一等,多十人徒二年。這樣就有效防止了人員超編。同時,律文中還對官員貽誤公事、辦公出錯等現象規定了懲罰的條款。而正是因為這些制度和法律的嚴格實施,貞觀初年才出現了政治清明的局面。
值得注意的是,太宗與魏徵同樣也討論過選任官員的問題。 當太宗提出要為官擇人,不可濫進之後,魏徵則說:“知人之事,自古為難。想得到英才,必須認真察訪他的言行。如果知道此人品行端正,那即使他辦事能力不足,也不會有什麼大害。但如果誤用品行不好的惡人,危害可就大了。在亂世,用人只求他有才,可以不管品行;但是現在太平之世,就一定要才德兼備才行。” 魏徵提出的是一個用人原則的問題,但他並沒有說具體怎麼操作。而房玄齡則是制度的具體制定者和落實人。魏徵與房、杜的不同由此鮮明地表現了出來。 確定了官員的人數,規定了每個職務的責任,還只是第一步。如果要真正做到“官在得人”這一原則,還要選擇合適的人來擔任不同的官職。 貞觀三年(629),太宗對分別擔任左、右僕射的房玄齡、杜如晦說:“公為僕射,當廣求賢人,隨才授任,此宰相之職也。”由此可知,為國選才,也是房杜二人宰相工作的一部分。 唐朝官員的選授,五品以上高級官員和六品以下中低級官員在方法和程式上是不同的。五品以上官的選授不經過考試,是由宰相提名後,皇帝批准的。六品以下官的選授要通過考試,由尚書省吏部和兵部主持銓選。 房、杜作為宰相,自然要承擔高級官吏的選授工作。並且杜如晦還兼任吏部尚書,負責中下級文官的任免。可見,房玄齡與杜如晦一直都在做著薦舉人才選任官員的工作。 房玄齡本來就很善於發現人才,這在早年就表現了出來。所乙太宗一貫很重視他在這方面的意見。 貞觀二十一年(647),太宗到翠微宮暫住,玄齡當時在京城留守,沒有同去。太宗任命了司農卿李緯為戶部尚書,不過又想聽聽房玄齡的意見。正好有人從京師來,太宗就問他:“房玄齡聽說李緯拜尚書有什麼意見嗎?” 來人回答說:“房大人只是說李緯的鬍鬚長得很好看,就沒說別的了。” 太宗聽後,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知道玄齡並不是很贊同,馬上改授李緯為洛州刺史,不讓他當戶部尚書了。可見房玄齡的意見對太宗是多麼重要。 所以《資治通鑒》稱讚他“明達吏事,輔以文學,夙夜盡心,惟恐一物失所;用法寬平,聞人有善,若己有之,不以求備取人,不以己長格物。與杜如晦引拔士類,常如不及。” 4、為子孫立法度 除了選拔人才之外,更重要的是,房杜二人協助太宗完成了中央行政體制的改革和地方行政體制的規劃。 在中央,三省制和政事堂制度都在貞觀初期定型。隋代正式確立了三省體制,三省長官共為宰相。尚書、中書、門下三省形成按職能和政務處理程式分工的國家行政運行機制,三省各有分工而又互相依存,共同組成了最高政權機關。但是,三省地位還不平等,也沒有形成三省制衡運作的有機整體,行政運作之重心仍在尚書省。 太宗即位以後,就決定改善這種狀況,嚴格推行三省制。一方面不置尚書令;另一方面突出中書、門下兩省的地位,使三省真正平等。 貞觀三年(629),太宗在一次小型的會議上對房玄齡、杜如晦還有其他侍從之臣強調:“中書、門下兩省,都是機要部門,朕委任賢才,擔任兩個部門的要職,是希望爾等有所作為。如果下達的詔敕有什麼不合適,皆要向朕反映才是。近來只覺得諸位都順從旨意,得過且過,而沒有諫諍之言,這豈是為官之道?要是兩省官員都僅限於簽署、發放檔,不是誰都可以擔當此任嗎?又何必選拔卿等一班人才?自今以後,詔敕有什麼問題,一定要及時彙報,不要因為擔心忤旨就不敢直言。” 太宗對兩省的重視,大大提高了中書省和門下省的地位。三省之間在國家政務裁決和執行中互相配合、互相制衡的體制真正得以確立和完善。 同時,最終確立了政事堂議事的制度,令宰相可以合署辦公,方便商量籌畫而且防止宰相個人專權。 以三省制的完善和政事堂制度的最終成型為代表的中央政治體制改革,上承魏晉隋唐,下啟五代宋元。這裏,貞觀君臣在體制改革上所走出的每一步,都意義重大。同時,改革的每一步,都需要智慧和魄力。太宗固然是一個偉大的君主,但是沒有賢能宰相的輔助,這些改革也都是不可能的。而房杜作為具有智慧和魄力的貞觀名相,毫無疑問,改革的每一步也都刻下了他們的功勞。 房玄齡和杜如晦在幫助太宗進行中央行政體制建設的同時,也在進行著對地方行政區劃的調整。 唐朝剛剛建立時,直接控制的地區只有很少一部分,其餘地方多被隋末群雄佔據。隨著統一戰爭的順利進行,控制的地區也增多了。而高祖為了拉攏各地的地方勢力,往往會就地增設州縣,任命歸降者為官吏。因此全國州縣的數目比隋初增了一倍。這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地方區劃的混亂與行政統屬的困難。 因此,太宗即位後就“思革其弊”。從貞觀元年(627)開始,由房玄齡和杜如晦主持省並州縣的工作,以改革這種不合理的行政區劃。 根據兩《唐書》的不完全統計,太宗自貞觀元年至貞觀十三年共廢省了152個州府,其中尚未包括貞觀年間置、貞觀十三年以前就廢除了的州及羈縻州。調整之後,不僅加強了中央對地方的管理和控制,也有利於地方自身的發展和建設。 同時,為了有效地統治廣大州縣,貞觀元年,在省並州縣的同時,還在地方設立了“道”制,分天下為十道:關內道、河南道、河東道、河北道、山南道、隴右道、淮南道、江南道、劍南道、嶺南道。“道”作為地方行政區劃的名稱最早出現在漢代。當時把在少數民族聚居地區所設置的縣稱為道。貞觀設立的道並不是實體化的地方行政單位,而主要是以監察為目的。中央以道為單位,派出官員巡查州縣,考察刺史、縣令是不是忠於職守,有沒有不法行為,優秀者提升,不肖者貶官;同時瞭解百姓生活狀況,有災害及時救助。通過派遣使者分道巡察州縣,中央對地方情況有了更全面準確的瞭解,自然更有利於整個國家的統治。而設置十道、創設地方監察區劃的工作,作為軍國大事,也必定離不開房杜兩位宰相的總體規劃和全局領導。 當然,房杜二人之所以能取得這樣的成就,除了他們自身有才能,有能力勝任本職工作之外,還得益于太宗的用人得當和他的用人不疑。 結合制度背景仔細分析太宗的人事安排,就能夠發現太宗對房杜二人是多麼瞭解,他用人是多麼高明。如上所述,中書省主要職責是出謀劃策,正可以發揮房玄齡善謀的特點;而門下省負責國家大政的決定審核,與杜如晦能斷的性格吻合,“房謀杜斷”在這種體制下可以充分展現出來。太宗的這種佈局,使貞觀初年許多政策的制定及完善可以最大程度地順利實現,為貞觀之治局面的形成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貞觀三年(629),房杜分任左右僕射,太宗對他們說:“兩位愛卿擔任僕射,要多為朕訪求賢才。聽說你們每日要處理各種公文上百件,這樣哪有時間去選拔人才呢?自今以後啊,小的工作都交給下面的人去幹,大事你們再過問,多抽時間為朕挑選國家棟樑才是。”一番話點出了房杜的關鍵任務和國家對人才的需要,指導了他們的工作方向。
另外,太宗還對房杜給予了充分的信任。 貞觀三年,監察禦史陳師合上了一篇《拔士論》,文中指出一個人不可以擔任數個職務,暗中其實是諷喻杜如晦等任職太多。太宗看了說:“玄齡、如晦不是因為有功才受到重用的,而是他們的才幹確實可以助朕治理天下,師合難道想以此文來離間我們君臣嗎?”下令將陳師合發配到嶺南去。 貞觀十八年(644),太宗親征遼東,命玄齡留守京城,處理日常政務。並准許玄齡不用奏請批准,就可以直接拿主意,處理各種軍國大事。在這期間,正好有人上訪,聲稱要秘密告發一個人。 玄齡接見了他,問:“你聲稱要告發一人,那人是誰?” 回答說:“就是你房大人。” 房玄齡看著此人,想了一會兒,徑直走出屋去,吩咐侍從:“派人將他送到皇上那裏。”言罷便拂袖而去。 卻說太宗聽說留守房玄齡送來一個告密人,眉頭一皺,很不高興。一邊命人持長刀站在旁邊,一邊叫那人進來。 “你想告發的人是誰?”太宗盯著他,問道。 “回皇上,是房玄齡。” “果然是這樣。”太宗自言自語,然後回頭對持刀的侍衛:“拉出去腰斬。” “陛下,還沒有聽草民要告什麼啊,陛下饒命啊!”告密者臉色大變,連聲求饒。 太宗也不理他,揮一揮手,讓人將他拖了出去。 幾日之後,玄齡收到太宗的來信,責怪他如此不自信,稱“再有這樣的人,你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不要因為與自己有關就有所顧忌。” 太宗對房杜的信任由此可見一斑。這種信任是建立在充分瞭解的基礎上的,也是太宗自信的一種表現。君臣都如此優秀,也難怪後世常稱貞觀時期是君明臣賢了。 而更難得的是房杜二人同為英才,但都沒有“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歎,能夠精誠合作,互補長短,共助聖君。房玄齡知道杜如晦能夠決斷大事,而杜如晦則明白房玄齡善於提出好計謀,雙方都明白只有兩人相輔相成,方能建立奇功。 貞觀三年(629),太宗與群臣謀事。大家意見不一致,事情怎麼辦,遲遲沒有決定。太宗一時也拿不定主意,看看下面的人,說:“怎麼杜如晦不在啊?他這個人最會拍板。快去召他來見朕。” 旁邊的侍從得令,馬上去請杜大人。一會兒工夫,人來了。 “參見陛下。”杜如晦一進來就拜。 “不用多禮了,杜卿家。正有一事不決,朕想聽聽你的意見。” 於是眾人又將各自的意見說了一遍。杜如晦聽罷,沉思片刻,說:“臣以為採用房大人的意見最為合適。其他辦法都有不周全之處。” 太宗表示贊同,立即差人按房玄齡的意見去處理。 隔了幾日,事情圓滿解決了,太宗很是高興。對著房、杜還有群臣說:“人言房謀杜斷,果然不虛啊。” 的確,在國家政務的決策過程中,需要善於獻策的謀略者,也需要當機立斷的拍板人,房杜二人正是各當其任。兩人這種相知基礎上的合作,發揮了各自的才能,建立起了良好的工作氣氛和人事環境,保證了政務處理的準確與高效。他們的合作成就了自己,也成就了對方,既是貞觀之治得以形成的條件,也是貞觀之治成就的一種表現。 可惜的是,貞觀四年(630)三月,杜如晦就逝世了,離開了他的主公和朋友。太宗悲痛難當,之後更是常常想念這位臣子,並流著淚對他的好搭檔房玄齡說:“公與如晦同佐朕,今獨見公,不見如晦矣!”房玄齡也是唏噓不已,君臣相對無言。
5、孜孜奉國的貞觀大管家 所幸房玄齡還陪伴在太宗的身邊,為太宗又完成了許多大事。比如修訂律令,制禮作樂,編纂史書,貞觀時期的制度由此更加完善,直至玄宗初年都沒有大的變化。這其中有房玄齡很大的功勞。 而比起杜如晦來,可以說房玄齡跟太宗更加親近。他像一個大管家般,管理著貞觀朝的國事和太宗的家事,孜孜不倦,兢兢業業。與魏徵和長孫無忌都不同,房玄齡的角色很是特殊。魏徵是個完完全全的“外人”,不論是他自己,還是太宗,都是將他擺在一個客卿的位置上。而長孫無忌是太宗的大舅子,長孫皇后的哥哥,當然是自己人。房玄齡則仿佛是介於兩者之間,與魏徵相比,他對待太宗的態度有明顯的不同。 貞觀八年(634),太宗想要納原隋朝通事舍人鄭仁基的女兒為妃。冊封的詔書都已經下發,就差派使者去迎接的時候,魏徵聽說此女曾許配給士人陸爽,於是當即上表進諫。太宗事先也不知道,看了魏徵的上書,才知道人家已經有婚約,於是命令使者不必去了。 房玄齡卻上奏說:“此女許配給陸爽,並沒有明確的聘書之類。現在冊書已經下發了,不應該停止。”而陸爽自己也上表說並沒有婚姻之約。 太宗又問魏徵:“房愛卿等人說大禮已經開始,不應該終止。而陸爽自己也說他並沒有要娶鄭氏之女。到底要怎麼辦才好呢?” 魏徵說:“陸爽是害怕陛下只是表面上放棄了鄭女,而背後會整治他,才這麼說的。” 太宗笑道:“外人可能真的會這麼想。朕的話難道這麼沒有可信度嗎?”最後還是放棄了迎娶鄭女的打算。 其實,太宗對魏徵的再次發問,就表明他還是很想冊封鄭仁基的女兒為妃的。房玄齡心中一定明白這一點,所以他才會上奏,給太宗再創造一次機會。在魏徵那裏,太宗就是帝王,是一國之君,必須動靜合乎禮義,才堪為臣民的表率。但在房玄齡那裏,太宗除了是皇帝,更是他的主人。所以房玄齡會更多地考慮太宗作為一個人的個人感情,會對太宗表現出一種服從。 正因為如此,在太宗發火的時候,魏徵可以面不改色,房玄齡卻總是會叩頭流血,惶恐不止。這不僅僅是因為兩人的性格不一樣,更是因為他們對太宗的定位和感情不一樣。魏徵秉承的是儒家的“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的原則,他認為只要自己忠心為國,就沒有什麼不對。而房玄齡本來就是小心謹慎的人,再加上對於太宗,始終懷有侍奉主公的心情,所以看到太宗生氣,自然會覺得自己辦事不力,理應賠罪。而對於太宗出於人之常情,但不符合國家制度規定的要求,房玄齡也常會滿足他。 貞觀十七年(643),太宗對監修國史的房玄齡說:“史官所記之國史,都不讓人君觀看,這是為何?” 房玄齡答曰:“因為史官的記載,既不虛美又不隱惡。人主見了一定會發怒,所以不敢獻給聖上看。” 太宗卻說:“朕跟以往的君主不一樣。希望可以自己看看國史,以後就能夠改正不足、發揚優點,從而更好地治理國家。” 房玄齡心裏明白,太宗是想看看玄武門事變到底是如何記載的,即使有諫官勸阻也沒有用。果然,諫議大夫朱子奢上書,請求太宗不要親觀國史,太宗沒有採納。於是,房玄齡將國史摘錄了一些,呈給太宗。 太宗看過之後,對玄齡說道:“六月四日玄武門之事,何必寫的那麼隱晦呢。令史官如實寫就是了。” 玄齡趕忙領旨。他明白太宗的意思,就是纂改國史,將奪權說得合情合理。雖然身為宰相,房玄齡知道這樣做是不對的,可是作為太宗的屬下,他這個管家選擇了忠於主人的立場。情有些時候是會戰勝理的。 可是有時候,太瞭解反倒令房玄齡幫不上太宗的忙了。 貞觀十七年(643),太子承乾以謀反罪被廢為庶人,太宗面臨著一個選擇:是立魏王李泰為太子還是立晉王李治為太子。當時朝中分為兩派,各有所支持,但房玄齡自始至終都沒有表態。不是因為房玄齡明哲保身,而是因為他十分矛盾。房玄齡明白太宗喜歡魏王泰,可是他也清楚地看到朝中的形勢發展對晉王治有利,太宗面臨一個艱難的選擇。正因為對太宗,對周圍的人和事都太瞭解,房玄齡才陷入了和太宗一樣的矛盾中。他覺得勸太宗立誰都會增加太宗的困擾,所以乾脆不發言。也許當時,真的能不懷個人目的、而又能同情、理解太宗的,也就只有房玄齡一個人了。 而太宗以及他的家人也同樣不只是將房玄齡看作一個大臣。 貞觀十年(636),長孫皇后生病,久治不愈。 太子承乾很是擔憂母親的身體,一日侍奉之際,偷偷建議:“母后,不如奏請父皇赦免一些罪犯或者度人入道,積些功德,也許母后的病會好轉。” “萬萬不可。”長孫皇后聽了堅決不同意,“生死有命,非人力可以挽回。如果為善有用,我平日也不是為惡之人;如果無用,那又何必?赦免罪犯乃是國家大事,佛、道也是關係到國家政體的。我怎麼能因為自己的緣故,而壞了國法?此念不可對你父皇提起,知道了嗎?” 太子含淚點了點頭。可是他還是不忍母后受到病痛的折磨,於是專門找到了房玄齡,將這個想法告訴了他。 房玄齡明白太子的心意,於是將此意轉達給了太宗。 太宗聽了也很是悲痛,對房玄齡說:“皇后為朕操勞太多了啊,朕對她關心太少了。可憐承乾這孩子有這個孝心,他的建議也不是不可行啊。” 後來因為皇后的堅持,太宗沒有接受承乾的意見,但此舉卻是發人深思的。 太子將這等家事告訴房玄齡,自然就是沒有把他當成外人。也許在他的心目中,這位管家反倒比嚴厲的父皇更親切。所以他不敢告訴太宗卻告訴了房玄齡。而太宗對房玄齡扮演傳聲筒的角色也沒有異議,絲毫不覺得這是介入了他們的家事,可見他們一家對於房玄齡的感情是多麼特殊。 當年的六月,皇后病危。 在立政殿中,太宗拉著奄奄一息的長孫皇后那瘦弱的手,泣不成聲,他這位妻子,實在為自己付出太多太多。 “陛下不要太傷心了,人總有一死。”皇后已經氣若遊絲。 “朕以為還有許多日子能與你一起,誰知老天如此待我們。”太宗真的很後悔,沒有多照顧自己的愛妻。 “臣妾還有事想跟陛下說。”長孫皇后掙紮著想起來。 太宗輕輕扶起她,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房玄齡……在陛下身邊最久,各種密謀,他全參與其中……可是,此人沒有洩露半點秘密……如果沒有什麼大的過錯,希望……希望陛下不要棄之不用。”說了幾句話,皇后就已經體力不支。 太宗明白,是皇后知道他因為一點小過錯把房玄齡打發回家了,才說出這番話來。 “朕知道了,聽你的,馬上派人召他回朝。你什麼時候能想想自己啊,朕的皇后!”太宗再忍不住眼中的淚水,他發現懷中的人竟是那樣的輕,仿佛沒有了重量一般。 長孫微微一笑,她多麼遺憾不能陪伴自己的愛人到最後,不能再為他盡一份力:“玄齡不是外人,陛下也知道的啊。” 太宗當然知道,即使沒有長孫皇后的臨終遺言。房玄齡是除了皇后之外,為自己想得最多的人,正因為如此,太宗一直都很重用他。 房玄齡幾次上表請求退休,不再當宰相了,太宗都沒有同意。並且還對房玄齡說:“國家及朕都依賴愛卿,一旦卿突然離職,就讓朕感到好像失掉了左右手一樣。只要愛卿的身體還可以,就不要再說去職離任的事了。”太宗將房玄齡比做自己的左右手,而將魏徵比做自己的鏡子,真可謂是精闢的論斷。 貞觀二十二年(648),房玄齡早太宗一年去世。在陪伴了太宗三十二年之後,房玄齡永遠地離開了,享年七十歲。在他去世之前,還上表進諫,勸太宗不要出兵征討高麗,其為國為主,真可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縱觀房玄齡和杜如晦的一生,可以說是:生前位極人臣,身後名留青史,得遇知己之主,又逢共事之友。他們共同努力,輔佐太宗開創了貞觀之治,並最終完成了自兩漢魏晉南北朝以來最重要的一場制度變革,在歷史的轉捩點上貢獻出了自己的一份力量。 第九章 走出接班人的困局 皇位繼承人的確立,是貞觀後期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此事關係到唐太宗君臣開創的貞觀之治能否繼續維持下去,也涉及到眾多大臣的政治命運。兩個互不相讓的兒子,一個是按照嫡長子繼承原則確立的太子,一個則是和自己最為氣類相投。規矩與愛憎,情感與理智,唐太宗如何作出抉擇呢?最終的結果是,他選擇了第三者。記載到國史上的理由很人性,因為只有立第三者,才能把所有兒子都保全。而回到歷史的現場,我們會發現,唐太宗之所以作出這樣的決定,其實經過非常艱難的選擇,甚至留下了讓後人難以捉摸的踞床拔劍的痛苦一幕。 1、太子李承乾與魏王李泰 大唐貞觀九年(635)五月庚子日,太上皇李淵在生活了整整六年的太安宮去世,享年七十歲。李淵死後,群臣為他上諡號為“大武皇帝”,廟號“高祖”。當年十月,安葬於獻陵(今陝西三原縣內),其妻竇氏也加號太穆皇后葬。 按本朝喪禮,皇帝去世,繼位之君要為之服喪三十六日。這是自漢代以來的制度,以日代月,象徵古禮所謂“為君斬衰三年”之制。 國喪期間,宮中少了往日的熱鬧,多了一份肅殺,望去滿眼都是飄飄的白色。 “父皇這一走,朕突然寂寞了好多。”靜立在太極宮寢殿窗前的李世民,眼望遠方,語調中充滿了哀傷。 “陛下不要太悲傷了,保重龍體要緊。”長孫皇后自己也很傷心,可還是盡力勸世民。 “朕也不是沒有心理準備,可這事情真來了,一時間卻有點回不過神來,畢竟從此就天人永隔了。”最後一句,世民已經哽咽。即使是天子,也不能避免喪父之痛。 “朕與父皇,有太多複雜的感情啊。當初與建成爭奪儲位,朕何嘗沒有埋怨過父皇?玄武門一役,對父皇又怎能沒有愧疚之情?其實朕登基這些年來,心中一直是有股勁兒的,是要做給父皇看的,是要向他證明自己的啊。可是無論怎麼樣,他都是我的父親,血濃於水的親情,是永遠改變不了的。”眼淚早佈滿了李世民的臉頰。 “臣妾都明白,都明白。”長孫皇后輕輕撫摸著世民的後背,她的淚水也滑落下來。可是她知道現在是李世民最需要安慰的時候,她一定要堅強。 “朕這兩天回憶起了好多往事,不用上朝理政,腦子就清閒下來。想起小時候父皇帶我們幾兄弟玩的場景,不由得就感歎世事變幻無常。”雖然李淵有遺誥,讓李世民照常處理軍國大事,可李世民還是堅持守喪,將國家事務交給了太子去處理。 “承乾這孩子幹得還不錯吧?”長孫皇后趁機岔開話題。 李承乾是李世民的長子,也是他跟長孫氏的第一個兒子,名副其實的嫡長子。因為出生在李世民為藩王時居住的承乾殿,故名。武德九年(626),太宗即位,就封為皇太子。那時承乾八歲,如今已經長大成人了。 “還不錯,沒有白費這些年的培養,不過你不要告訴他,朕怕他驕傲。”李世民說到太子,情緒又好了一點。 “臣妾知道。承乾雖然腳有點不好,但挺聰明,將來會是個好皇帝的。” “還要讓他多多鍛煉才是。等恢復正常聽政了,朕也要把小事繼續給他處理,打下點基礎,也是幫幫朕的忙,偌大個國家可是不容易治理的啊。”此時是貞觀九年(635),李世民還沒有料到,也不可能料到,後來他的接班人並非這位大兒子承乾。 “這臣妾就放心了。”長孫皇后此話意味深長,她自己的身體狀況,她心中有數。可是太宗卻沒聽出話中的異常。 就在太上皇李淵死後的第二年,也就是貞觀十年,賢明的長孫皇后也離開了人世,年僅三十六歲。李世民在這一連串的打擊下,猛然間蒼老了好多。值得欣慰的是,還有一幫茁壯成長的孩子們,讓他寥落的心得到喜悅快樂。在眾多的王子中,他最喜歡的是魏王李泰。 魏王泰是太宗的第四個兒子,也是他跟長孫皇后的第二子。與戎馬生涯的李世民不同,李泰愛好文學,對士大夫都彬彬有禮,深得許多朝臣的讚賞。李世民因此特命李泰在王府中開設一個文學館,准許他可以自己召引學士,討論文學。從武德時期過來的人,聞及此命,誰不暗中聯想到當時秦王府的十八學士。可大家都不敢直接提起那一段往事。 偏巧貞觀十年(636)年底的時候,有人告狀,說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員許多人對魏王很輕視。太宗聽了自然生氣,把三品以上的官員召集來,滿臉怒氣地責問道:“隋文帝的時候,朝中一品以下的官員經常被親王折辱。那不都是天子的兒子嗎?隋文帝的兒子敢那樣,朕的兒子為什麼不敢?只是朕對兒子管教得比較嚴格,他們才收斂自己。聽說你們三品以上的官員都輕視諸王,如果朕縱容他們,你們還不是要受辱嗎?” 房玄齡等人看到太宗如此生氣,都嚇出一身冷汗,不禁誠惶誠恐,連忙跪下謝罪。大家都明白太宗是為了魏王,別的人他不會生這麼大的氣。
只有魏徵,並不謝罪,正色說道:“臣以為當今群臣,一定沒有敢於輕視魏王的。”眾人都心中一緊,魏徵不僅要進諫,還直接將魏王提了出來。 “以禮來說,陛下的朝臣和陛下的兒子是平等的。《春秋》上說,周王屬下的人員雖然地位微下,但班次卻在諸侯之上。三品以上都是公卿之官,比之周王屬下人員地位要高,陛下對其應該尊敬禮遇。如果國家綱紀大壞,那不在談論的範圍內;現在聖明如陛下,魏王絕對沒有折辱群臣的道理。隋文帝驕縱諸子,致使他們多有不遵禮儀的行為,最終使得家破人亡,又怎麼值得效法呢?” 太宗聽了這番話,不由得轉怒為喜,說:“說得句句在理,令人不得不服。朕因為私愛而忘公義,剛才生氣的時候,對自己的想法沒有絲毫的懷疑,現在聽了魏徵的話,才明白朕確實理屈啊。一國之君發言豈能那麼輕易,要三思才是。” 眾人稱道:“陛下聖明!”可是所有人都明白,魏王的問題豈是僅僅在乎禮節班次等表面形式呢。 凡天下事,無不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兄弟相爭的痛苦與無奈,誰能比太宗體會更深。可是他卻沒有發覺,自己的偏愛正把兒子們引上一條不堪回首的爭權之路。 貞觀十二年(638)正月,相似的問題又出現了。 禮部尚書王奏曰:“三品以上官員遇到親王均要下車避讓,這不合乎禮節。” 太宗對這個問題很是敏感,說道:“你們自認為地位尊崇,就輕視朕的諸位兒子吧。” 王一時不敢對答,魏徵卻說話了:“諸王位在三公之下,今三品皆九卿、八座,相當於古之三公,要求他們為諸王降乘避讓,確實有所不當啊。” “人生在世,壽命難料。萬一將來太子有什麼不測,你們怎麼知道其他諸王不會成為爾等之主!如何敢輕視他們!”太宗有些生氣。 魏徵心中暗想,太子固然有足疾,可是仍然備位東宮,陛下怎有了此種想法。難道真是有了以魏王代之之心?這於國家社稷可是大大不利。想罷,面不改色說道:“自周以來,王位傳襲,都是父子相繼,不立兄弟。此乃是為了防止不軌者窺伺皇位,制止禍亂。為國者應該深為戒備。” 太宗聽了一驚,也不知自己怎麼說出那樣的話來,確實不該。於是點了點頭,准了王的奏請。 可魏徵卻是心懷憂慮,雖然太宗兩次都聽從了他的意見,但偏愛之心已起,恐怕有朝一日要生出事端來。他不由得想起當日建成與世民之間一段往事,深深歎了口氣。縱然是有危險,但為了國家,他決定一定要盡全力,不使悲劇重演。 日子還是風平浪靜,轉眼到了貞觀十四年(640)。 “聖上駕到!”一聲清亮的傳報,打破了平靜。 這邊李世民站定,抬頭一看,魏王府幾個大字赫然在目。 “兒臣參見父皇!”魏王泰上前拜倒。 “青雀,起來吧。”李世民看著兒子,頓覺親切,不由叫起了魏王的小名。 “父皇請!”父子二人一前一後,走入大門之中。 “你這府第佈置的越來越雅致了,到底是長大了。”太宗坐到正堂,四顧一看,滿意地贊道。 “承蒙父皇誇獎,兒臣真不敢當。”魏王侍立一旁。 “我兒何時這麼謙虛了啊,哈哈。”太宗看著李泰,“朕也是國事繁忙,不然倒是很想像你一樣,與才子文人每日討論文學,豈不快哉!可惜虞世南不在了啊!” 虞世南是當初太宗最欣賞的江南文士。 “父皇請勿傷懷,人死不能複生,還是保重龍體。且正值正月,又迎來新的一年,當高興才是。”魏王勸道。 “說的是啊。朕是看到身邊的人一個個離世,不免有些悲傷。哎,還是不要影響了大夥過年的情緒才好。青雀,朕要想想過年賞你什麼才好。”太宗又來了精神。 “兒臣府中供應,已覺足夠。不敢過於奢侈,恐害父皇令名。” “真是個懂事的孩子啊!”太宗很覺欣慰。 “若父皇允許,兒臣有一請求。” “我兒有何事,奏來便是。” “兒臣鬥膽請求父皇,赦免雍州長安縣死刑以下的罪犯,免除延康裏今年的租賦。”魏王的請求確實出乎李世民的意料之外。“兒臣居於延康裏,本屬長安縣管轄,故有此請,也算為左鄰右舍做點貢獻。不知父皇能否恩准?” “朕恩准了。我兒事事想到百姓,實屬難得,朕豈有不准之理呀。不過朕已經將賞你的東西帶了來,你就收了吧。” “兒臣謝父皇恩准。請求父皇將財物賞賜給府中僚屬和同裏的老人。” “好!就依青雀所說。”太宗難得這麼高興,越看越覺得魏王懂事,喜愛之情溢於言表。 父子倆談得投機,太宗索性在魏王府用膳,一直待到下午,方才回宮去了。 而世事神奇,有一盛必有一衰。不僅各個民族文化有盛衰的連環性,便是個人之間也有。魏王泰日漸受到太宗的寵愛,顯示出不一般的才華,太子卻走了下坡路。本來太子聽斷國事,很受到群臣的稱讚,近幾年來卻喜好遊獵聲色,並且越來越任性妄為了。 這天太宗召了太子右庶子張玄素來,他最近聽說了不少太子的事情,想向張玄素問個究竟。 “愛卿,朕知道你規諫太子有功,特把你的品級提為從三品的銀青光祿大夫,擔任正四品上階的太子左庶子,繼續為太子處理政務把關。” “臣實是不敢當,請陛下恕罪。臣沒有輔佐好太子。”太子的行徑張玄素心中明白,他覺得受此官確實有愧。 “朕也知道太子一些行為太乖張了。聽說你在太子閣門外進諫,勸他不要在宮中擊鼓玩樂,他出來當著你的面把鼓給摔毀了,是嗎?”太宗對太子的情況還是很關切。 “是。也許是臣進諫方法不當,激怒了太子殿下。”張玄素有點緊張。 “愛卿做的很對。太子此舉過分了。朕不會因為他是朕的兒子就偏袒於他的。”太宗在屋中踱了幾步,說:“朕拔擢你,也是想讓太子明白,朕對你直言進諫的做法是贊成的,希望他自己能有所收斂。” “陛下所慮,真是深遠,非臣所及。”玄素這才明白太宗的用意。 “以後你還要多多規勸太子,不要辜負朕的厚望啊。” “微臣定當全力輔佐太子,請陛下放心。” “先下去吧。”太宗有些疲倦了。 張玄素走後,太宗深歎一口氣。他對太子這樣很不滿,可是又不忍心對他責備太甚。承乾是他第一個兒子,自己和愛妻都對他疼愛有加,這孩子真是有點嬌生慣養。又因為他腳有毛病,更是不敢呵斥於他,總害怕傷了他自尊,現在反倒是不知怎麼培養好了。如果皇后還在多好,也有個商量的人。想及此處,太宗又陷入了深深的悲傷中。 卻說張玄素覺得深負皇恩,無以為報,只有認真幫助太子一途,於是上書給太子道:“朝廷選拔宮臣,乃是為了輔佐殿下,他日成一代明君。可是現在殿下幾個月都不見東宮諸臣,臣等如何與殿下交流,又何以輔佐殿下。東宮之內,只有婦人,臣不知是否有如樊姬一樣的人。”樊姬是春秋時期楚莊王的愛姬。楚莊王愛好打獵,不理政事,樊姬於是不吃禽獸之肉,來勸誡莊王。樊姬又鄙笑虞丘子,虞丘子因此非常慚愧,向莊王推薦孫叔敖為相,莊王由此稱霸。張玄素希望以此規勸太子,讓他不要整日在東宮之內,耽於聲色。 可是太子根本不聽,還是為所欲為,我行我素。玄素的意見如石沉大海。 不過跟太子詹事于志甯相比,張玄素還算幸運的。 “小聲點,別被人發現了。”兩個黑影躡手躡腳,來到一間屋子外面。 “看看,是不是他。” “沒錯,就是於志寧,我在東宮見過他。” “這人怎麼得罪太子了?”
“成天向太子進諫,說太子幹這個不合適,幹那個不合乎身份。” “那還不是為太子好?”這話說得更小聲了點。 “別問那麼多。太子叫咱們幹,咱們就幹。” “好!”兩人從懷中掏出匕首,輕輕插入門縫,“啪”一聲,撥開了裏面的門閂,走進屋去。借著微光,他們看見於志寧睡在草墊子上面,頭枕著石塊,蜷縮一團。 “此人寢處苫塊,正在守喪,真是個孝子啊。”其中一人有些不忍。 雖已是農曆五月,但夜晚涼風襲來,還是讓人一個冷顫,睡在那裏的於志寧也縮得更緊了。“殺如此之人恐怕咱們會遭報應的。”另一個人也深有同感。 “先出去再說。”兩人又折返回去,關上屋門。 “咱們怎麼辦?” “實在不忍心下手。不如算了吧。” “那如何向太子交代?” “就說府中戒備森嚴,沒能找到機會,猜想太子也不會嚴厲責備咱們的。” “說的是。太子恐怕也是一時氣憤。” “那你我回去複命吧,別說漏嘴了就行。” 說罷,二人趁著夜色,翻過院牆,離開了於志寧府上,徑直向東宮去了。 承乾還在等消息,正著急,就看見二人回來了。 “張思政、紇幹承基,你們得手了嗎?”太子見了兩位刺客,就焦急問道。 “臣該死,沒能完成太子殿下交代的任務。”二人一起跪倒。 “怎麼?出什麼事了?” “於志寧府中看守很嚴,找不到下手的機會。”張思政說。 “是啊,我們觀察了很久,怕是他府中有什麼大事,加了人手。”紇幹承基趕緊補充。 “他因為母親去世,去職了一段時間,剛剛起複就職,難道府中因為這個原因人手多嗎?”承乾不明就裏,只好猜測一番。 “臣等不知。但是沒能順利完成使命,請殿下降罪。” “算了。也不過是再聽他嘮叨幾句。”承乾果然也沒有責備他們,“不過這於志寧也真是煩人。一會說我建造宮室會妨礙百姓的農時,一會說我親近宦官會覆亡國家,一會說我役使司奴等,又不讓我聽流行歌曲,偏說那是鄭衛之樂、靡靡之音,還不讓我私自見突厥人,還真不知道我這個太子還能幹什麼,我與他地位孰高孰下?”承乾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 “殿下息怒。都是臣等不好,沒有能為殿下除去此人。” “這次算他命大。你們也不用如此,總有辦法對付他。先下去吧,記住要保密。” “是,臣等告退。”兩人相視一下,連忙退了出來。 “還好咱們沒有動手,不然就是殺了一個忠良之臣。”張思政感慨地說。 “是啊,我也有同感,還是個大孝子。太子殿下也太……” 紇幹承基想說什麼,卻被張思政制止住了,“不要多說。禍從口出啊。” 紇幹承基點了點頭,兩人不再多言,匆匆而去,身影淹沒在夜色之中。 第九章 走出接班人的困局(4) 2、儲位之爭的歷史重演 任何事情,一旦開始,就會漸次發展,不僅回不到從前,也難停止。太宗已經起了偏愛之心,自然看魏王越來越喜愛,看太子越來越不順眼。即使是他明白這樣可能造成嚴重的後果,然人的感情又豈能驟開驟關?在理智與情感的抉擇之中,誰勝誰負?大唐帝國的命運又將走向何處? “這《括地志》編寫得很不錯!五百多卷的篇幅,全面敍述了本朝建國以來政區的建置沿革,對各地山嶽、河流、人物、風俗、物產等都作出了詳細的介紹,不僅內容豐富,而且很有文采,還有益於朝廷掌握各地的情況。”太宗一邊翻書,一邊滿意地看著站立在下的魏王泰。 貞觀十二年(638),有人勸魏王,說古代的賢王皆招引士人,編修書籍,以立說留名。於是魏王奏請太宗同意,開始修纂《括地志》。先後將蕭德言、顏胤、蔣亞卿、許偃引到府中,共同討論編寫。一時間魏王府文人雲集,門庭若市。四年過去了,貞觀十六年(642),終於將此書編修完成,魏王特上給太宗禦覽。 “承蒙父皇誇獎。兒臣真的是又高興又不敢當。”魏王當然也是極力表現自己。 “朕打算將這《括地志》收于秘閣之中,流傳後世。” “如此殊榮,真令兒臣受寵若驚,謝父皇恩典。”魏王泰當即跪下謝恩。 “你,還有蕭德言他們,朕都要重重地賞賜。起來吧,陪朕說說話。”太宗很喜歡和魏王討論文學。 “是。”又正是新年,父子兩人都想起那年太宗去魏王府的情景,時間真的過得飛快。 隔了幾日,太宗收到職在諫諍的諫議大夫褚遂良的上疏,稱魏王每月的用度超過了太子,不合禮制。太宗想起確實自己那日一時高興,給魏王擴大了每月用物的限制。現在經褚遂良這麼一提醒,太宗又理智了起來。他想,這樣於國家的確不利。太子、諸王各有自己的位置,如果逾越了本分,那後果不堪設想。於是下令又恢復了魏王原來的供給。 可是才沒過多長時間,太宗就又因為喜愛魏王,生出不合適的想法來。 某日,罷朝之後,宰相、大臣、諫官隨同皇帝入閣議事。 “皇上,臣有一事要奏!”這聲音,一聽就是魏徵。 “愛卿直說吧。” “皇上下令要魏王搬到緊鄰東宮的武德殿去居住,臣以為此舉十分不妥。”魏徵開門見山。 “魏王腰腹洪大,行動不便,住在武德殿,見朕方便,也更安全,有何不可?” “臣知陛下愛魏王,常常想令其安全。可是陛下也要防止魏王生出驕奢之心,才是對其真愛。本來皇上准許魏王乘小輿到朝所,已是殊榮。現在皇上更令魏王移居武德殿。此殿在東宮之西,原來是海陵剌王的居所。雖然時異事異,但時人都以為不可。皇上要讓魏王住在那樣的嫌疑之地,只怕魏王自己心中也會不安的。” 李元吉死後追封海陵剌王,武德殿就是他為齊王時的住所,緊鄰東宮,與皇帝起居之所也很接近。 太宗聽了,當即醒悟,說:“差點就犯了這個錯誤啊。朕馬上讓魏王返回原來府第。” 魏徵也不再多言,退了下去。太宗卻因為剛才魏徵的話,心中思緒萬千。東宮、元吉,這些都讓他想到當年那段歲月。兄弟鬥爭的慘烈,仍令他心有餘悸。如今自己如此寵愛魏王,會不會導致自己的兒子也陷入爭奪之中,國家會否陷入動盪?朝中已經有了風言風語,再不趕快制止形勢的發展,就怕為時已晚。對承乾,自己也有愧疚,若是真出事,又怎麼對得起去世的皇后。太宗思來想去,甚是苦惱,仿佛體會出當日李淵的心境,不由長歎一聲。 不知是不是為了補償太子,六月甲辰,太宗下詔,令從今以後太子取用庫物,所司不要限制。這下可合了承乾的意,他濫取濫用,簡直沒有一點節制。左庶子張玄素又直言進諫,這回太子可不只是不聽而已,他命人埋伏在玄素上朝的路上,偷偷襲擊,差點要了張玄素的性命。雖然是秘密安排,但朝中官員受傷,還是不小的一件事。本來就有的風言風語現在更是四散開去。太子失德,魏王有寵。每個人心中都在嘀咕,不知道事態要如何發展。 太宗當然有所耳聞。八月的一天,召集親近之臣,問道:“眾卿,可知現在什麼是國家當務之急?” 諫議大夫褚遂良答:“當今天下太平,只有穩定太子、諸王現有地位即定分之事,最為急迫。” “所言甚是啊!”太宗點了點頭,“最近朝中很多議論,朕也知道。儲位一事,國家根本,怎可妄議。方今群臣之中,朕想沒有人比魏徵更忠直了,我以魏徵為太子太師,以絕天下之疑。爾等不可再加議論。” “臣等遵旨!” 九月,任命魏徵的詔書下達。魏徵以生病為由請辭,太宗致書勸諭道:“周幽王、晉獻公都因為廢嫡立庶,導致國家危亡。漢高祖當年也差點廢掉太子,全賴四皓,才獲安定。我現在依賴愛卿,就是此意。知道公身體不好,可以躺臥護衛我兒。” 漢初有所謂商山“四皓”,是四位德高望重的賢人:東園公、裏先生、綺裏季和夏黃公。他們不願意當官,長期隱居在商山之中。劉邦久聞四皓的大名,曾請他們出山為官,而被拒絕。劉邦登基後,立長子劉盈為太子,封次子如意為趙王。後來,劉邦有意廢劉盈而立如意。劉盈的母親呂後聞聽,非常著急,便遵照張良的主意,聘請四皓出山。有一天,劉邦與太子一起飲宴,他見太子背後有四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問後才知是商山四皓。劉邦知道大家很同情太子,又見太子有四位大賢輔佐,消除了改立趙王如意為太子的念頭。劉盈後來繼位,為惠帝。 魏徵明白太宗的一片苦心,他也知道國家的穩定比什麼都重要。自己輔佐太宗,開創出貞觀治世,怎能始治終亂?於是他拖著病體,接受了任命。 可惜的是,第二年,也就是貞觀十七年(643)正月,魏徵就逝世了。雖然前幾天,太宗還對群臣說,即使嫡 |